“王师弟,你也在。”白发老道打了个稽首。
灰袍道士回礼道:“刘师兄。你怎的也来了?”
白发老道笑道:“贫道在城中感应到此地有五色之气冲霄,便过来看看。
王师弟可有什么发现?”
灰袍道士摇了摇头:“贫道来晚了一步,那位前辈已经走了。
泉边只留下些许灵气残留,品阶极高,至少也是真仙往上。”
白发老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海州这穷乡僻壤,怎会有真仙驾临?”
灰袍道士道:“贫道也觉得奇怪。那灵气残留之中,五行俱全,相生相克,浑然一体。
这等气象,便是金仙之中也不多见。”
白发老道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莫非是……那件事,上头的安排?”
灰袍道士面色微变:“师兄慎言。那件事,天师吩咐过,不可在外议论。”
“我等还是先行回去交差吧,天师那边催得紧。”
白发老道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
二人在泉边又查看了一番,便结伴下山去了。
李晏待二人走远,方从松林之中现出身形。
天师。
道门之中,能称天师的,只有四位。
张天师,许天师,葛天师,萨天师。
四大天师,皆是道门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是哪一位天师,在暗中布局?
李晏按下心中思绪,踏云而起,向那海州城中飞去。
日月轮转,又是一天。
李晏在云头之上,俯首下望。
只见海州城中,有一处宅院,隐隐有文气冲霄。
那文气之中,又夹杂着一股冤屈之气,盘旋不去。
李晏心中一动,按下云头,落于那宅院附近的一条小巷之中。
他收敛气息,化作一个寻常游方道人的模样,缓步走出小巷。
只见那宅院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匾额,匾上两个大字:【陈宅】。
这便是陈光蕊的故宅。
十八年前,陈光蕊高中状元,跨马游街,满城轰动。
十八年后,这座宅院早已破败不堪。
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斑驳的木头。
门环之上,锈迹斑斑。
门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
李晏站在巷口,望着那座破败的宅院。
便在此时,那宅院的门忽地开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拄着竹杖,从门内走了出来。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侧身隐入巷中。
只见张氏出了门,转身将门锁好,拄着竹杖,笃笃笃地向城外方向走去。
从她出门的那一刻起,李晏便觉出不对。
这海州城中,不知何时,多了好几道目光。
那些目光隐匿在暗处,若有若无,从四面八方投向张氏。
李晏以心神感应,将那些目光的来处一一分辨出来。
东边那道,正躲在一株老槐树后头。
茶楼的二层窗后,藏着西边那道。
南边那道混迹于街边的乞丐堆里,不起眼。
至于北边那道,它附在一只蹲在屋檐上的黑猫身上。
四道目光,四个方位,将张氏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海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张氏不过是陈光蕊的母亲,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却值得这般阵仗?
他不动声色,远远缀在张氏身后。
张氏出了城,沿着那条山路,向上走去。
那四道目光也跟了上来。
李晏则是走在最后。
张氏走到半山腰那处泉眼旁,停了下来。
她从竹篮中取出野菜,野果,还有那一小束野花,放在泉边。
然后盘膝坐下,面朝泉眼,双手合十,开始喃喃祈祷。
便在此时,那四道目光的主人也到了。
李晏隐在一株古松之后,以胎化易形之术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他看见,东边那株老槐树后,转出一个中年文士。
青衫纶巾,手持折扇,面如冠玉,嘴角含笑。
若非李晏以因果之眼观之,看出此人周身隐隐有香火之气缠绕,只怕也要将他当作寻常读书人。
这是城隍的人。
西边那茶楼窗后之人,化作一道青烟,落在泉边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之上。
青烟散去,现出一个身穿绿袍的老者。
尖嘴猴腮,颔下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乱转。
周身妖气隐隐,虽收敛得极好,却瞒不过李晏的眼睛。
这是一只成了精的老鼠。
南边那乞丐,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身穿黑袍的瘦高男子。
面如锅底,眼如铜铃,腰间挂着一只黑色葫芦。
周身有一股淡淡的阴气,与地府那阴差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是地府的人。
北边那只黑猫,落在泉边的一根枯枝之上,蹲坐下来,舔了舔爪子。
碧绿的眼珠盯着张氏,一动不动。
这便是当年那巷中险些咬了张氏面门的猫妖。
李晏将这四方的来路,看在眼里。
城隍,鼠精,地府阴差,猫妖。
四方势力,齐聚于此。
他们要做什么?
此刻,张氏浑然不知自己已被四道目光盯上,仍自顾自道:
“老天爷,土地公,泉神爷,老婆子又来叨扰了。
老婆子今日遇上了一个道长。
那道长是个好人,跟老婆子说了许多话。
老婆子心里头,好久没这么暖和过了。”
“道长说,老婆子还能等到云开见日的那一天。
老婆子信他。
老婆子活了这些年,见多了冷眼,听多了恶语。
只有那道长,肯跟老婆子好好说话。
他说能,老婆子便信能。”
说着,眼角渗出泪来。
便在此时,那蹲在枯枝上的黑猫忽然喵地叫了一声。
凄厉刺耳。
张氏浑身一颤,手中的竹杖落在地上。
“猫……猫……”
她如同一只受惊的老兔。
十八年前那巷中的一幕,显然还烙在她心底。
那黑猫从枯枝上跃下,落在张氏面前三尺之处。
它弓起背,竖起尾,盯着张氏,发出呜咽声。
张氏浑身颤抖,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便在此时,那中年文士上前一步,折扇一合,指着那黑猫道:
“孽畜,光天化日之下,岂容你在此伤人?”
那黑猫转过头来,碧绿的眼珠盯着中年文士,开口说起人话来:
“城隍庙的小吏,也敢管本座的闲事?”
中年文士面色微变,却道:
“本官乃海州城隍座下文判官,奉命巡查此地。
你在此作祟,本官岂能坐视不理?”
黑猫冷笑一声:“呸!
你不过是城隍庙里一个抄文书的小吏,连品阶都没有,也敢在本座面前称官?”
文判官被它一语道破底细,面上青一阵白一阵。
便在此时,那绿袍鼠精尖声笑道:“猫兄,何必与这小吏一般见识?
咱们今日来此,可不是为了斗嘴的。”
那黑猫冷哼一声,转头望向张氏。
张氏浑身发抖。
就在此时,那黑袍阴差道:
“别磨蹭了。大人还等着回话呢。这老婆子,今日必须死。”
此言一出,李晏目光微凝。
那文判官面色一变,折扇一挥,指向那黑袍阴差:“放肆!
此地乃海州地界,城隍治下。
你地府的人,凭什么在此喊打喊杀?”
黑袍阴差冷冷看了他一眼,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判字。
文判官看见那令牌,面色大变,额头之上冷汗随之流下。
“这……这是崔判官的令牌?”
黑袍阴差将令牌收回怀中,冷冷道:
“既认得此令,便该知道,这老婆子的命,不归城隍管。”
文判官无言以对。
崔判官,乃地府四大判官之首,权倾阴司。
莫说他一个没有品阶的文判官,便是海州城隍亲至,见了这令牌也要低头。
那绿袍鼠精见状,嘿嘿一笑,道:
“既然阴差大人奉了崔判官之命,那这老婆子的命,便是地府的了。
我等不过是来看个热闹,阴差大人请便。”
那黑猫也退了一步,舔了舔爪子,道:
“本座与这老婆子有旧怨,本想亲手了结了她。
不过既然崔判官要她,本座便让了。”
黑袍阴差点了点头,转向张氏,从腰间取下那只黑色葫芦。
他将葫芦塞子拔开,对准张氏,口中念念有词。
那葫芦之中,涌出一团黑雾。
黑雾翻涌,化作一只漆黑大手,向张氏抓去。
张氏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她浑身战栗,嘴唇哆嗦,却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便在此时。
一道青光自松林之中飞出,快如闪电。
那青光正中漆黑大手,将其击成一团黑雾,消散于无形。
黑袍阴差面色大变,厉声喝道:“什么人!”
松林之中,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
震得黑猫浑身毛发倒竖,鼠精两腿发软,文判官面色如土。
黑袍阴差手中的葫芦都险些脱手。
一道身影,自松林之中缓步走出。
他走到张氏身前,将她挡在身后,淡淡道:
“光天化日之下,修行之人,欺负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
脸面何在?”
那黑袍阴差定了定神,将手中令牌一举,厉声道:
“本差奉崔判官之命,前来拘拿张氏魂魄。你是何人,胆敢阻拦阴司执法?”
李晏看了一眼那令牌,淡淡道:“崔判官,是哪位?”
黑袍阴差一怔,随即怒道:“大胆!
崔判官乃地府四大判官之首,执掌生死簿,你竟敢如此无礼!”
李晏道:“哦,原来是个判官。贫道还以为,是十殿阎罗亲至呢。”
此言一出,那黑袍阴差面色涨红。
那鼠精见状,眼珠一转,上前一步,拱手道:
“这位道长,在下乃是青木山盘丝岭门下。
这老婆子之事,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还望道长行个方便。”
李晏看了他一眼,道:“青木山盘丝岭?那是什么地方?”
鼠精面色一僵,干笑道:“道长说笑了。
盘丝岭乃三界闻名的洞府,道长岂会不知?”
李晏道:“哪里来的野洞,贫道不知。”
那黑猫冷笑一声,道:“道长何必装糊涂?
你既敢出手,便该知道,这老婆子背后牵扯的,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李晏望向那黑猫,目光之中无悲无喜:
“哦?那贫道倒要听听,这老婆子背后,牵扯了什么?”
那黑猫舔了舔爪子,缓缓道:“这老婆子,乃是天地大劫中的一枚棋子。
有人想她活,有人便要她死。
道长今日救了她,便是同时得罪了好几方大势力。”
李晏听罢,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告知。”
那黑猫见他这般反应,反倒愣住了:“你……你就不怕?”
“怕什么?”
那黑猫道:“就不怕从此三界之后,再无你立足之地?!”
“贫道不过是个云游四方的散人,无权无势,无牵无挂。
他们若想寻贫道的麻烦,尽管来便是。”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怔。
那文判官忍不住道:“道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那崔判官……”
李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崔判官若真想取这老婆子的性命,便让他亲自来。
派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阴差,拿一块不知真假的小令牌,便想拘人魂魄?
贫道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这般儿戏的执法。”
那黑袍阴差被他一顿抢白,气得浑身发抖。
便在此时,那鼠精忽然尖叫一声。
他这一叫,其余三人也纷纷感应到了。
李晏周身,那原本收敛到极致的气息,此刻正一丝一丝地释放出来。
那股气息,清而不寒,正而不刚,五色流转,相生相克。
飞鸟从林中飞起,盘旋于李晏头顶,鸣叫不止。
走兽从山中奔出,伏于李晏脚下,瑟瑟发抖。
那泉眼之中,泉水翻涌,化作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之中,隐隐有龙吟之声。
那四人被这股气息一冲,只觉得浑身法力凝滞,动弹不得。
那黑猫浑身毛发倒竖,弓起背,惨叫不止。
那鼠精两腿发软,瘫倒在地,现出了原形。
一只硕大的灰毛老鼠。
那文判官手中的折扇落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那黑袍阴差最惨,他本就是阴魂之体,被这五行之气一冲,浑身黑气翻涌。
身形忽明忽暗,险些当场消散。
“这是金……金仙!”那鼠精声音之中满是惊恐。
李晏不理会他们,转过身去,将张氏扶了起来。
张氏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道长……道长……他们……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老婆子……老婆子这十八年受的苦,都是因为……因为什么天地大劫?”
李晏温声道:“他们论的是因果,是棋盘上谁该舍谁该留。
贫道愚钝,看不得那般远。
贫道眼中,只见得一个受了苦的人。
而人受了苦,便该有人问一声:疼不疼。
婆婆,贫道来迟了。”
张氏听罢,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眶之中,泪水夺眶而出。
“道长……老婆子……老婆子活了这些年,从来没人跟老婆子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都当老婆子是棋子。
只有道长……只有道长把老婆子当人看。”
李晏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
“婆婆,你先坐下,贫道替你打发了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
张氏点了点头,摸索着在泉边坐下。
李晏转过身来,望向那四人。
那四人被他目光一扫,只觉如同被一座大山压在身上,连气都喘不过来。
“四位,”李晏淡淡道,“贫道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说说吧,你们各自奉了谁的命,来此作甚。
说得清楚,贫道便考虑放你们走。
说不清楚,便留在这里,与这山中的飞禽走兽作个伴吧。”
那鼠精最是机灵,连忙抢着道:“道长!道长!
小的是奉了我家大王之命,来此监视这老婆子的。
我家大王说,这老婆子是取经人的祖母,若能将她拿在手中,日后便多了一枚筹码。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绝无害人之心啊!”
李晏道:“你家大王是谁?”
那鼠精道:“我家大王乃是青木山盘丝岭的黄花老祖。”
李晏微微点头,转向那黑猫:“你呢?”
那黑猫浑身毛发倒竖,色厉内荏地道:
“本座……本座是奉了碧波潭万圣龙王之命,来此了结与这老婆子的旧怨。
十八年前,本座奉命杀她,却被一个茅山道士坏了好事。
这些年,本座一直守在海州,等的便是今日。”
李晏道:“碧波潭万圣龙王?他为何要杀一个凡间老婆子?”
“这本座便不知了。本座只是奉命行事。”
李晏不置可否,转向那文判官:“你呢?”
那文判官苦笑道:
“道长,下官……下官是海州城隍座下的文书,奉命监视这老婆子已有十年了。
城隍大人说,这老婆子牵扯甚大,不可轻举妄动,只命下官暗中看守。
既不许旁人害她,也不许她离开海州。
至于为何,下官品阶低微,实在不知。”
李晏点了点头,最后望向那黑袍阴差:“你呢?”
那黑袍阴差咬牙道:“本差是奉了崔判官之命,前来拘拿张氏魂魄。
至于崔判官为何要她的命,本差不知,也不敢问。”
李晏听罢,脸上挂起笑容,看得四妖心中发毛。
便在此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鹤鸣。
那鹤鸣清越悠远,如同从九天之上飘落。
李晏抬头望去。
只见东方天际,一只白鹤正朝这边飞来。
鹤背之上,盘坐着一个老道。
那老道鹤发童颜,身穿八卦紫绶衣,手持一柄拂尘,周身仙气缭绕。
白鹤飞至泉边,盘旋一圈,缓缓降落。
那老道从鹤背上下来,目光扫过那四妖,最后落在李晏身上。
“贫道张道陵,见过道友。”
李晏心中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打了个稽首:“贫道严礼,见过张天师。”
张道陵微微一笑,也不多言,转向那文判官,拂尘一摆。
那文判官只觉浑身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