鞑靼大军离开古北口后,沿着潮河峡谷继续往北。
阳光穿透层峦叠嶂的山影,在蜿蜒曲折的谷道中投下斑驳的光块。
大军沉默前行,鲜少有人开口交谈,整个队伍中弥漫着一种沮丧的氛围。
八天前他们便是沿着这条路直扑古北口,当时很多人都以为这将是霸业的开始,后续他们在燕国京畿纵横无敌,更是极度助长了他们的野心,然而燕军再度夺回古北口,他们转瞬间成了瓮中之鳖。
最让鞑靼将士感到压抑的是,他们并未和燕军爆发一场硬碰硬的血战,对方只是借助大局便能逼迫他们的大汗同意罢兵和谈。
虽说很多人都能想明白,图克这样做是为了保全自身的实力,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去燕国京畿南边打草谷固然能得一时痛快,可从长远来看必然会走向灭亡之路,燕人无论如何不会允许他们返回漠北草原。
但是道理归道理,心中的感受是另外一回事。
这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有力使不出的滋味很不好受,除了极少数天生豁达之人,大部分鞑靼兵此刻都显得懒洋洋的,谈不上失魂落魄,但也提不起任何精神。
不光是战略层面的彻底失败,这次奔波上千里可谓毫无收获,抓来的奴隶全放了,劫掠的财货也还回去超过七成,而这是鞑靼兵们最在意的事情。
从客观现实来说,鞑靼大军此刻的士气已经跌到谷底。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暂时不需要和燕军发生正面冲突,等回到漠北草原之后,以图克的手段自然能重整旗鼓。
博尔术便是这般想的,他朝图克低声说道:“兄长,苏赫巴鲁和辽东那边的兵马也要撤回去吧?”
“嗯。”
图克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已派人传信了,他们可以尽可能多抢一些财货。”
博尔术没有劝阻。
这次鞑靼倾巢而出承担着极大的压力,总要能让族人们看见一些实在的好处。
他抬头向前望去,大军前半段已经进入黄榆沟。
这里是潮河峡谷之中一段较为逼仄的地形,距离古北口关城约十二三里,全长约十五里,入口宽仅十丈左右,山谷中段逐渐收窄,最窄处仅三丈有余,两侧高山林立山坡陡峭。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难免会让人觉得不太踏实。
博尔术叫来前面负责探路的哨探,确定峡谷之中没有古怪,但他仍旧没有松懈,又喊来后队的哨探头领问道:“古北口那边的燕军有没有动静?”
头领老老实实地道:“回博尔术大人,燕狗派了一些斥候远远跟着,他们不敢太靠近。”
博尔术微微点头,挥手让其退下,又对侧前方的图克说道:“看来薛淮很怕我军杀一个回马枪。”
图克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何尝不想这样做,问题在于先前在古北口关城之内,他亲眼见到燕军昂扬向上的风貌,再加上那个薛淮虽然一心只想着仁义道德,可他行事足够谨慎细致。
图克是知兵之人,不会强行冒险,最关键的是他的谋划已经落空,这个时候再去强攻古北口只是徒增损失罢了。
鞑靼大军已经全部进入黄榆沟,谷道越走越窄,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扭曲的亮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压迫感,连战马都显得有些躁动,蹄声在岩壁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诡异。
博尔术看着骑兵和马车混杂在一起的队伍,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虽然理智告诉他,燕军不可能主动出击,薛淮所求只是暂时的和平,而且这个消息已经得到燕国朝中内应的证实,按理来说不会发生意外。
只是……
博尔术忍不住向图克靠近,轻声道:“兄长,此处地形险峻,不宜久留,要不还是加快速度通过吧?”
图克怎会不知黄榆沟这一带的地形,他也明白博尔术的顾虑和担忧,只是这里已属关外,燕军远在古北口城内,倒也不必过分担心。
最重要的是,从鞑靼主力拿下古北口,再到薛淮率军夺回去,这中间的间隔很短,薛淮能取得现在的成就已经是出人意料的结果,而且燕国京军和宣府、辽东、蓟镇等地边军主力的动向大抵能够明确。
不过博尔术的直觉一贯很敏锐,图克也不愿意折损他的脸面,遂点头道:“好,让阿尔斯楞快一些,另外让人去两边山脊上看看,以防万一。”
博尔术点头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军令很快传达给统领前军的阿尔斯楞,他看了一眼缓慢前行的队伍,高声道:“大汗有令,加快速度!”
此刻距离峡谷北口已经不足三里地。
阿尔斯楞心中想着那些偷偷藏起来的财货,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便在这时——
“轰!”
数声巨响传来,仿若晴天霹雳一般。
阿尔斯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紧接着他只觉得大地一阵震颤,前面的骑兵全都陷入混乱之中。
难道他们的运气这么差,居然遇到了地龙翻身?
下一刻,大量碎石从两侧陡峭的山坡之上坠落,径直砸向鞑靼主力的先锋前军!
震耳欲聋的巨响并非来自地底,而是自两侧百丈高的绝壁之巅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