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微风穿过窗棂,拂动着书案上摊开的《楚辞集注》书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云素心临窗而立,清澈的目光仿佛穿透庭院中葱茏的竹影,投向喧嚣鼎沸的京城北门方向。
自从太和二十一年岁末入京,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一年半,初入京城的懵懂逐渐沉淀为洞察世事的清冽。
虽然云崇维不曾刻意帮她扬名,但云氏才女之名早已不胫而走,更有好事者将云素心评为京城才女前三之列。
对于这些身外虚名,云素心并不在意,她也只是偶尔去参加闺中好友举办的文会,其余时间都在帮祖父修缮书卷整理文稿,尤其是关于海禁祖制的文卷。
过去的一年中,京中士林对于开海的反对声浪虽未减弱,但也有不少人在云崇维和守原学派的影响下慢慢转变想法,这其中有云素心不小的功劳。
而今十七岁的云素心身量已长开些许,眉宇间那份灵秀愈发清透,只是此刻那双澄澈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比以往更汹涌的激流。
黄榆沟大捷!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她心湖炸开千层巨浪。
云素心虽未亲历边关的血火纷飞,但祖父云崇维那日带回消息时,眼中罕见地燃起如少年般的炽热光芒,对薛淮的各种盛赞便足以让她想象出那幅惊心动魄的画卷。
她仿佛能看到薛淮如何冷静地布下天罗地网,诱使骄横的鞑靼铁骑一步步踏入深渊。
“这便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云素心轻声自语,眼中异彩涟涟。
薛淮此役震动天下,他那份行险如夷的从容,那份以天下为棋局的胸襟,真真切切地印证了“兵者,诡道也”的最高境界。
他看似行险,实则每一步都算无遗策,将局势每一处细微变化都把握得妙到毫巅。
这份胆识与谋略的融合,让云素心这个素来以诗文自矜的少女,也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折服。
距离澄怀园文会已经过去一年零三个月,距薛淮那次前来云府拜望云崇维也过去一年,云素心这一年来自然没有见过薛淮,但是她仍旧忘不掉文会之上,薛淮喊出振聋发聩的四句箴言,也忘不掉他留下的那首抒怀诗。
甚至在帮祖父整理开海清议文卷的时候,云素心都能感受到那位年轻官员的胸襟和志向。
她从小饱读诗书,不知在煌煌青史上见过多少惊才绝艳之人,但是那些人的面容很模糊,隔着历史长河看不清,唯有薛淮这个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的官员,让云素心生出满心的敬佩和好奇。
她就这般远远看着他,从澄怀园文会到京营弊案,从巡查九边到黄榆沟大捷。
“素心。”
一声沉稳而爽朗的呼唤在门口响起,将云素心从沉思中惊醒。
云崇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守静斋门口,他今日未着道袍,只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精神却格外矍铄,显然也被今日京城的盛况感染。
“祖父。”
云素心连忙转身行礼,脸上因方才的思绪激荡而犹带一丝薄红。
云崇维缓步走进来,笑道:“今日城中热闹非常,不知有多少人去朱雀大街,只为一睹薛景澈和有功将士们的风采,你想不想去看看?若想去,祖父这就安排人送你过去。”
云素心微微垂首道:“祖父,不必了,孙女不喜喧杂之所,不过……薛大人之功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叹为观止?何止啊!”
云崇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抚须长叹道:“去年澄怀园初见,老夫便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然则,老夫当时也只道他学问精纯,胆识过人,将来或可入阁拜相匡扶社稷,却万万不曾料到……”
他顿了顿,发自肺腑地赞道:“他竟能以文臣之身挽狂澜于既倒!更难得的是,他行此泼天之功,非一味逞血气之勇。古北口夺关是雷霆手段,放敌通关是忍辱负重,黄榆沟设伏是谋定后动!步步惊心,却又步步为营,最终成就这足以彪炳青史的大捷!这份胆略和才华,实乃国士无双!”
“国士无双……”
云素心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心头那根被拨动的弦,余音更加强烈。
祖父阅人无数眼界极高,能得他如此评价,薛淮当之无愧。
云崇维看向孙女,感慨道:“当初在澄怀园,他曾以四句箴言明志,以长诗抒怀。今日再看,那为万世开太平之志,那长风破浪会有时之愿,他以自己的脊梁和智谋一步步践行,此等人物可谓百年难遇。素心,你当日能亲历其风采,亦是机缘。”
云素心垂首道:“孙女亦感荣幸。”
云崇维温和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徐徐道:“素心,祖父知你诗才不俗,不知你能否作诗一首以记这场举国同庆的大捷?”
云素心没有多想,其实去年那次在府中见过薛淮之后,她便写过一首小令唱和薛淮所做长诗。
如今听闻祖父提议,她便欣然领命。
思忖片刻后,云素心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良久,她笔走龙蛇一蹴而就。
云崇维来到一旁抬眼望去,只见纸上写着:
龙韬暗渡潮河险,虎帐轻收瀚海尘。
麟笔长铭燕塞月,北辰永镇汉家春。
这首诗自然无法和薛淮所做的《行路难》相提并论,但是以云素心的年纪和阅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够完成此作已经颇为不易。
云崇维赞道:“好,你这一年来愈发精进了。”
云素心道:“祖父谬赞,孙女一时心有所感,聊表对薛大人的敬意。”
云崇维点点头,打趣道:“既然如此,等下次薛景澈过来,让他点评点评你这首诗。”
云素心怔住。
不知为何,她并未出言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