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二刻,薛淮回到都察院。
从他踏入院门到进入蔡璋的值房,这段不算很长的路上,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袁诚没有刻意宣扬,他的性子也做不来这种事,但是蔡璋不会让薛淮白忙一场,因此在他入宫之后,院里已经传开他为了袁诚去向天子请命的消息。
对于都察院的科道言官来说,他们不是没有见过护犊子的上官,能在关键时刻扶一把就已极其难得,而像薛淮这般仅因一句承诺便敢直面天子的上官,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
他们迫切想要知道结果,却又不敢上前当面询问,只能耐着性子焦急地等待着。
薛淮对那些视线恍若未觉,一路直行来到蔡璋的值房。
见到他回来,蔡璋立刻站起身来,罕见地带着紧张问道:“如何?”
薛淮拱手一礼,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下官幸不辱命。”
他将御前陈情和天子最终决断的过程简洁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最后歉然道:“关于奏请新设河海监察御史一事,因事发突然,无法提前与总宪商议,还请总宪恕罪。”
“景澈何罪之有?”
蔡璋脸上的凝重之色如同坚冰遇暖阳,郑重地说道:“你这一手可谓转绝境开新局,袁信之得遇你,是他三生之幸!此举不仅保全都察院一员干将,更是在陛下心中为宪台争回了颜面,也为漕海新政扎下一根定海神针!景澈啊,你这次帮老夫解决一个大难题,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说着,他竟郑重地向薛淮一揖。
薛淮连忙侧身避开,上前扶住蔡璋的手臂说道:“总宪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若无总宪信任与默许,下官断不敢行此险棋。”
蔡璋直起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慰。
他深知此事之难,天子之怒岂是轻易能转圜?
薛淮不仅做到了,还争取到一个远超预期的结果,其胆识、机变与在御前的分量,已远非寻常四品佥宪可比。
一念及此,他当即对门外候着的心腹书吏说道:“速请袁掌道过来!”
当袁诚被唤至蔡璋值房,亲耳听闻这个结果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预想过最坏的结果是继续前往云南边陲之地,最好的结果则是留在京城降职留用,却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竟得到一个如此特殊而重要的新职!
河海监察御史虽仍是五品,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新设的官职横跨河海职权宽广,且有直奏中枢上达天听之权,更重要的是此职和薛淮推动的开海大计深度绑定,将来必有大展拳脚的舞台。
袁诚眼眶泛红,他看着薛淮,喉头哽咽,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深深一揖到底,久久不起。
“袁掌道,快请起。”
薛淮将他扶起,语气诚挚而有力,“此职关系重大,望你此去江南不负圣恩,不负都察院风骨,更不负自身抱负。锋芒可敛,风骨不可折!河海波涛汹涌,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地!”
袁诚几乎是咬牙道:“左宪再造之恩,袁诚没齿难忘!必当以死报效,肝脑涂地,绝不负左宪今日之保全!”
蔡璋老怀甚慰地看着二人。
在他的授意下,薛淮带回来的好消息如同长上翅膀,迅速飞遍都察院的每一个角落。
值房里,回廊下,书吏房中,处处都是充满震惊与感慨的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袁掌道不去云南了!薛左宪在御前硬是给他争来一个新设的河海监察御史!”
“河海监察御史?专管漕海新政?这是重用啊!”
“薛左宪真是好大的魄力,好硬的手腕!竟能在御前将局面生生扳回!”
“何止是扳回!薛左宪这是为我们都察院争了一口气!陛下最终能收回成命另设新职,足见对薛左宪的倚重!”
“是啊,跟着这样的上官,纵使前面是刀山火海,心里也踏实!他能为一个得罪六部堂官的下属如此拼命,这份担当,世间罕有!”
“袁掌道算是因祸得福了,河海监察之职前途无量啊!薛左宪不仅救了他,更是给他铺了一条青云路!”
许多中下层御史,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性情耿介之辈,此刻心中激荡不已。
薛淮此举在他们眼中已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斡旋,更是一种令人心折的品格昭示。
都察院这种衙门天然便容易得罪人,科道言官每一次弹劾都有可能招来打击报复,倘若他们能在薛淮麾下效力,又何惧朝堂风急浪高?
在明哲保身风气大行其道的官场,像薛淮这般敢于在御前为下属据理力争,而且有能力将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办成,这种领袖魅力显得极为珍贵和耀眼。
先前很多人对薛淮的观感充满敬畏,却也足够疏离,毕竟对方的年纪和地位组合在一起,让年长的御史们很难生出亲近之意,然而如今他们的眼神悄然变化,对薛淮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钦佩和隐隐的归附之意。
他们开始觉得,追随这样的上官或许真能做些实事,闯出一片天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皆大欢喜的表象所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