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都察院的另一处角落,左佥都御史程兆麟的值房里,气氛却格外压抑。
程兆麟年过四旬,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半眯着,显得温和又儒雅,此刻却透出几分阴冷的意味。
他在都察院扎根多年,自然不甘人后,但是蔡璋和范东阳的地位太过稳固,他压根没有抢上前的机会,更不敢对这两人使下作手段,只能告诫自己一定要耐心。
原以为他总能等到蔡、范二人挪窝的那一天,谁知天子将薛淮调来都察院,而且这个年轻人凭借一桩又一桩功劳,迅速在都察院站稳了脚跟。
如今朝野上下提到都察院几位左佥都御史,只会提到薛淮的名字,程兆麟和其余两位一样,都在“余者”的范畴之内。
程兆麟强压嫉恨,好不容易等到袁诚触怒了天子,他准备看清流的笑话,更等着接收河南道掌道御史这块肥肉,谁知薛淮竟能说服天子改变主意,硬生生将袁诚从流放的边缘拉回来!
“好一个薛景澈,真是圣眷优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
程兆麟冷笑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旁边一名亲信愤愤不平地说道:“左宪,袁诚那莽夫何德何能?这位置本该——”
“住口!”
程兆麟低喝一声,缓缓道:“陛下金口已开,此事已成定局,多言无益,徒惹祸端。走吧,随我去恭贺一下我们这位神通广大的薛左宪,还有那位走了狗屎运的袁掌道。同衙为官,不能少了该有的体面。”
几名亲信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闭嘴不言,跟了上去。
于是当薛淮与蔡璋、袁诚还在值房内叙话时,程兆麟便带着一脸真挚的笑容,领着几个御史闻讯赶来。
“哎呀呀,恭喜薛左宪!贺喜袁御史!”
程兆麟人未至声先到,随即拱手作揖道:“薛左宪真乃我宪台柱石,竟能于雷霆天威之下,为同僚争得如此柳暗花明之局,化险为夷,更上层楼!这份胆识谋略,这份爱惜同僚之心,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身后的几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仿佛之前的种种幸灾乐祸与暗中阻挠从未发生过。
薛淮神色平静,淡然道:“程左宪过誉了。此乃陛下体恤臣下,念及袁御史往日微劳与宪台体统。薛某不过尽本分,据实陈情罢了。”
若是换做以往,袁诚肯定不会给程兆麟等人好脸色,但或许是这次的坎坷让他有所改变,亦是尊重蔡璋和薛淮,因而也向程兆麟等人还礼。
虚伪的寒暄过后,程兆麟等人告退。
关于这位左佥都御史内心作何盘算,薛淮和蔡璋对视一眼,彼此都已了然,既不会过于轻视,也不会如临大敌。
在都察院这块地盘上,区区一个程兆麟还翻不了天。
……
三日后,天子明发圣旨,戊子年京察正式拉开帷幕。
与此同时,都察院新设河海监察御史一职,官阶正五品,驻地扬州,全权负责漕海新政江南地区的监管与督察。
又二日,吏部正式行文下达,袁诚怀着复杂的心情,向蔡璋、范东阳和都察院一众同僚辞行,踏上南下的路途。
城外长亭,蝉鸣不休。
薛淮望着几步外的袁诚,只见他一身青袍,面容沉肃,脊背挺直。
长亭檐角投下斑驳日影,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浅浅的光阴。
“信之兄,河海监察乃新政命脉,江南之地鱼龙混杂,望你持心如铁,莫负此职。遇事多思,若有难处,速报都察院。”
薛淮将一本册子递过去,微笑道:“一份薄礼,助你开局。”
袁诚双手接过,郑重道:“大人再造之恩,袁诚此生铭记。纵前路艰险,定以赤诚报之!”
薛淮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慰藉:“江南烟雨易涤荡尘埃,河海波涛可砥砺锋芒。信之兄,珍重!”
“左宪,珍重!”
袁诚后退一步,郑重再拜,然后转身走向驿道旁的马车。
薛淮静立原地,目送他掀帘登车。
车帘落下前,袁诚回望一眼,似要将这份情谊烙入心底。
马蹄声起,尘土轻扬,马车渐行渐远,融入官道尽头的一片苍翠。
蝉鸣依旧,长亭空寂,唯余薛淮独立阶前,身影在烈日下拉长,如磐石般沉毅。
许久,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仿佛方才的离别不过清风拂过,未留半分踌躇。
袁诚已经奔赴属于他的战场,而薛淮也将迎来真正属于他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