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燕朝制,今年的京察由吏部尚书房坚和左都御史蔡璋共同主持,吏部文选司、考功司以及都察院河南道为主要执行机构,对京城所有四品及以下官员进行为期数月的全面考核。
优者擢升,劣者罢黜,平庸者留任或平调。
每一次京察都是朝堂的一次剧烈洗牌,是各方势力角逐厮杀的战场。
在圣旨明发的那一刻,吏部衙署便成为风暴的中心。
吏部尚书房坚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头堆积着厚厚的卷宗,最上面便是那份烫手的京察章程。
值房内,左侍郎吴文奇和右侍郎左安,文选、考功、稽勋、验封四司的郎中和员外郎们皆至。
“圣谕已下,京察乃国朝重典,陛下正拭目以待,满朝文武和亿万黎庶亦在看着我们吏部。”
房坚开门见山,不容置疑道:“本堂今日召集诸位,非为议事,只为定调。京察首在公字,公则明,明则清。此次京察,务必做到三点。”
“其一,升迁黜陟皆以官员任内实绩与操守品行为准绳,绝不可因门户之见而有所偏颇。若有胆敢借此党同伐异公报私仇者,莫怪本堂不念同僚之谊,定当严参不贷。”
“其二,考语评定务必言之有物,有据可查。优者,要列出其具体功绩,劣者,要指明其过失所在,平庸者,亦要有理有据。严禁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更不许私下串联干扰考功,违者以渎职论处!”
“其三,京察期间,吏部乃是非之地,尔等身为执事官员,务必管好自己的口,管好自己的手。严禁收受请托,严禁泄露考语,严禁私下议论未定之事。若有流言蜚语自吏部传出,无论涉及何人,本堂必追查到底,都听明白了吗?”
“谨遵部堂钧谕!”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压抑的空间里回荡。
“好了,章程细则都已下发,各司即刻按章办事。考功司尽快拟定详细考察方案与日程,文选司着手梳理四品以下京官职缺及候补名录,以备后用。散了吧。”
房坚挥了挥手,下一刻又道:“二位侍郎请留步。”
众人鱼贯而出,值房内很快安静下来。
书吏为三位堂上官奉上新茶,旋即识趣地退了出去。
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房坚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抬眼扫过两位侍郎的面庞,缓缓道:“二位,京察章程已定,大方向便是公字当头。但这公字如何落在实处,考语如何评,优劣如何定,其中分寸还需细细斟酌。”
他顿了一顿,稍稍加重语气道:“圣心在察,天下在望。我等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系千钧。既要对得起陛下的信任,也要堵得住悠悠众口,更要经得起事后推敲。”
两名侍郎心知肚明,尚书大人方才当众表态是题中应有之义,此刻的谈话才会真正定下今年京察的基调。
更重要的是,房坚乃天子心腹股肱,也是天子用来敲打和制衡内阁首辅宁珩之的关键角色,他的态度实际上也就是天子对这场京察的态度。
具体而言,天子想要利用这场京察达成哪些目的,对朝中势力格局进行怎样的调整,都会通过房坚来实现。
当然,天子不会将所有重任压在房坚一人肩上,所以他坚持要在京察之前外放袁诚,为的便是让薛淮可以名正言顺地掌管都察院河南道,从而对吏部起到足够有效的监管和约束,避免京察过程中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故。
天子之所以这样安排,根源便在于他笃定薛淮会老老实实守着他划下的界线。
吏部右侍郎左安身为宁党中人,且与阁臣段璞私交甚笃,对于这场京察期盼已久。
此刻听到房坚所言,左安便顺势说道:“部堂所言极是,京察乃激浊扬清之良机,自当从严从实,尤其是那些身居要津却尸位素餐,或行事张扬惹得物议沸腾之辈,更需严加甄别。吏部考功绝非和稀泥,该动真格时绝不能手软,否则如何彰显朝廷法度之森严,又何以服众?”
这番话虽未点名,但是另外两人都知道,左安的矛头隐隐指向近来风头正劲的某些人及其关联官员。
左侍郎吴文奇一直垂着眼帘,听完左安所言,他脸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容,慢悠悠地说道:“右堂所言在理,吏治清明确需雷霆手段,不过也需菩萨心肠,或者说,需有度的把握。”
左安倒也不急,点头道:“愿闻左堂高见。”
吴文奇资历很老,入仕比房坚还要早四年,扎根吏部二十余年,因此他虽然既不属于宁党也和清流无关,在吏部内部却有不小的话语权。
平时他极少参与那些明争暗斗,当下却恳切地说道:“京察牵涉甚广,关乎数百官员的身家前程。考语评定固然要严,但也要准,而这一点最难。譬如考评之中的平庸二字,界限何在?是勤勉有余而才具不足,还是才具尚可却明哲保身,抑或是身处清水衙门难有建树?一刀切下去恐有误伤,反失朝廷体恤臣工之心,也容易授人以柄,说我们吏部不近人情,只知挥舞大棒。”
房坚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吴文奇见状便对房坚说道:“再者,京察虽说是考四品以下,但各部院堂官们的心思,咱们也不能全然不顾。若我们这边考语一下,那边堂官们纷纷上书保人,甚至闹到御前,陛下问起缘由,我们拿不出让人心服口服的实据,岂非让部堂您为难?如此也会让吏部陷入被动。”
他这番话其实是在委婉地告诫左安,打压异己不能做得太露痕迹,否则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