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宁党和清流之争已经蔓延到朝廷大部分衙署,吴文奇无心理会他们的是与非,却不愿见到吏部卷入太深,尤其不能成为任何一方手中的刀。
直白一点说,若是任由他们将吏部当做主战场,最终会损害到吴文奇本人的利益,更会影响到房坚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左安这会心里肯定不太舒服,但是吴文奇是出了名的老油条,且在吏部的根基极深,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不代表左安可以以下欺上。
房坚当然明白左安的意图,也清楚吴文奇和稀泥背后的自保之道。
短暂的思忖之后,房坚肃然道:“左堂的顾虑不无道理,京察不是儿戏,更不是意气之争的战场,我等既要严明法纪,也要体察实情。考功司的细则要定得细,标准要定得明,至于各部堂官们的反应……”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继续说道:“吏部执掌铨选考课,自有法度章程。只要我们的考语依据实绩,经得起推敲,何惧之有?陛下要看的正是吏部能否秉公持正,若因惧怕堂官非议就畏首畏尾,那还要这京察何用?”
左安听出房坚话中对自己的约束,虽有些不甘,但也明白这是底线,只得点头应道:“部堂训示的是,下官定当谨记,一切以实据为准绳。”
所谓实据,想找总能找到的。
吴文奇则是一脸受教,敬佩道:“部堂高屋建瓴,下官佩服。有部堂掌舵,此次京察定能既正风气,又不失朝廷体统。”
谈话似乎告一段落,房坚也端起了茶盏。
就在这时,吴文奇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再度开口道:“部堂,还有一事……这几日,下官这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听闻京察在即,那些同乡旧友和世交,或者拐着弯递话,或者直接上门求见,都是为自家子弟和门生故旧在京察中的前程忧心。话里话外,无非是请托照拂,求个公允评价。”
房坚目光微凝,左安则略感讶异。
吴文奇苦笑了一下,看向房坚说道:“下官自然是按部堂的钧谕一概婉拒,只道一切按章程来办,只是这人情二字,推拒起来着实耗费心力,有时也难免得罪人,不知部堂和右堂是否也有此困扰?”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房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地扫过吴文奇那张看似诚恳无奈的脸。
他心中冷笑,这老狐狸自己不想沾手,倒来探他的底。
房坚口袋里当然也有条子,有王绪和侯进递来的,有魏国公和镇远侯递来的,甚至还有……
然而这些岂是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是当着左安的面说的?
左安同样目光闪烁,他手里也有一份名单,尤其是段璞那边递过来的长长一串名字。
吴文奇这一问看似诉苦,实则是把他们三人都架在了火上。
房坚缓缓放下茶盏,片刻后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京察考的是天下官员,又何尝不是在考我们吏部?人情世故乃是官场常态,然而我等身为吏部堂官,执掌考课铨衡之重器,心中若无一座天平,肩上若无一副重担,如何对得起这身官袍,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抬眼扫过二人,语调陡然转冷:“本堂只有一句话,吏部的门不是不能进,但是我等心中要有杆秤,哪些是能听听就过的人情世故,哪些是会动摇考语公正甚至引火烧身的非分之请,务必分得清清楚楚。”
“若因私废公授人以柄,莫怪本堂到时不讲情面!”
吴文奇脸上的苦笑更深了,连连拱手道:“部堂教诲振聋发聩,下官定当铭记于心,谨慎再谨慎。”
他听懂了房坚的言外之意,请托可以收,但风险自担,房坚不会明着支持也不会明着反对。
左安眼珠一转,亦点头道:“还请部堂宽心,下官定以朝廷法度为先,谨慎处置各方关切。”
房坚淡淡“嗯”了一声,两人便起身告退。
左安步伐沉稳当先而行,嘴角微微勾起。
既然房坚已经表明态度,那就代表他可以从容施展既定的计划。
无论如何,是该和清流们好好算一算过往的恩怨了。
吴文奇走在他身后,望着这位右侍郎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姿态,老者神色如常,眼底却掠过一抹轻视。
房坚是什么人?怎会如此轻易交底?
左安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但这些和他无关,左安是成是败,宁党是安是危,他才懒得理会。
吴文奇转身走向自己的值房,神色变得轻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