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之际,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碾着青石板拐进帽儿胡同。
车帘缝隙里漏进一丝天光,映着车内一位老者布满岁月痕迹的面庞,只见他双眼半阖,眸光暗沉,犹如蛰伏在阴影里的老狐。
正是内阁大学士段璞。
“老爷,到了。”
车夫低唤。
段璞眼皮未抬,只从喉间“嗯”了一声。
车帘掀开,管家段福早已垂手候在阶下,引着段璞穿过几重垂花门,直入后园一处僻静的竹韵轩。
轩外新移了几竿瘦竹,晚风吹过,沙沙作响,恰似无数低语。
吏部右侍郎左安已候在那里,见段璞进来,忙起身深揖道:“阁老。”
“坐。”
段璞摆摆手,自己先在榻上主位坐了。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榻几上一柄温润的玉貔貅把件,在掌心缓缓摩挲,冰凉的触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随即抬眼扫过左安那张极力维持平静却难掩焦灼的脸,开口问道:“如何?”
朝野上下都清楚宁党的存在,就连天子亦不例外,只不过他没有公开提起过。
但是有些事并非人尽皆知,譬如宁党内部极其复杂的人际关系。
宁珩之虽是毫无争议的宁党魁首,不代表所有宁党成员都是他的绝对心腹,总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和派系之中其他某位大人物的关系更亲近一点。
左安便是如此。
他和段璞是江西同乡,两人的老家离得极近,有着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而且当年在左安谋求吏部右侍郎的关键阶段,段璞忙前忙后出了大力,左安对这位段阁老自然是感恩戴德。
此刻听到段璞的询问,左安压低声音,语速不自觉快了几分:“回阁老,今日房部堂召集议事,场面话自然是滴水不漏,可私底下味儿就变了。房部堂话里话外透着股法外容情的意思,并且把章程细则交给吴文奇那个老油条去拟了。”
“吴文奇?”
段璞眼中精光一闪,语调微微上扬:“此人滑不溜手,房坚把他推到前面,是想给自己留退路,也给我们留了缝儿?”
“阁老明鉴!”
左安精神一振,从容道:“吴文奇会后还特意诉苦,说这几日门槛都快被请托的踏破了,暗示房坚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依下官看,房坚是既想当陛下的秤砣,又想让咱们和清流互相削磨,他好稳坐钓鱼台!”
段璞沉吟不语。
房坚的心思倒是不难判断,陛下想在这次京察中取得怎样的效果,段璞也能大致分析出来。
然而和往届京察不同,今年还牵扯到内阁的位次之争,局势便有些复杂。
段璞先前已在宁珩之面前明确表态,这次他会争一争次辅之位,虽然宁珩之说他会支持,段璞却清楚对方心中的顾虑,也知道所谓的支持必然力度有限,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
左安观察着段璞的神色,脸上浮现一抹兴奋之色,劝说道:“阁老,京察这把刀历来好用,如今刀柄已在我们吏部手里握着,何不借此良机,狠狠斩断清流几根臂膀?尤其都察院那帮疯狗,还有沈望门下那些蹦跶得欢的!狠狠杀一杀他们的气焰,也让我宁党根基更加深厚,只要做得干净利落,房坚未必会硬拦!”
段璞没有立刻回应,他半阖的眼皮下,思绪如同幽潭深水。
片刻后,段璞将手中的玉貔貅轻轻搁在榻几上,平和地说道:“子静啊,这几年你能在吏部站稳脚跟,已见你的本事。但你要记住,京察不是战场冲锋,更不是市井斗殴,它是一场文火慢炖的功夫,讲究的是火候和分寸。”
左安神情一滞,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段璞抬手止住。
“你想对付谁?沈望还是薛淮?”
段璞微微摇头,语气逐渐变得严肃:“沈望如今圣眷正隆,薛淮则是陛下手中一把淬火的利刃,专用来破冰斩棘。你此刻若用京察明火执仗地去砍他们的人,如此倒是痛快,可你当陛下那双眼睛是蒙着布的?”
“陛下要的是吏治清明,是朝局平稳过渡,不是要我们宁党借着京察公报私仇,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真闹得不可开交,你以为陛下会站在谁那边?会为了我们宁党去硬压沈望,去保你一个吏部侍郎?子静,莫要忘了欧阳晦是怎么倒的!他就是太固执,太看不清陛下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