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焕的发言犹如点燃了火药桶,早对吏部考功司不满的御史们纷纷开口。
譬如某位在鸿胪寺常年称病的勋贵子弟,考语是“勤勉守职,偶有小恙,无碍大局”,给了“中平”。
某位在兵部职方司任职,被多次弹劾中饱私囊的主事,考语竟是“勇于任事,稍欠圆熟”,同样“中平”过关。
简而言之,相较于对清流官员的苛刻,吏部考功司在面对权贵和官宦子弟的时候,明显要温和许多,虽然不会刻意拔高对他们的评价,至少也能保住他们现有的官职。
值房内群情汹汹,薛淮轻咳一声,淡然道:“凡有不妥,按规处置,吏部若是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本官。”
御史们轰然应诺,一个个干劲十足。
薛淮眼底却闪过一丝疑惑。
……
戌时三刻,薛淮的马车回到薛府。
他先是去给崔氏请安,然后回到自己的正院。
踏入正房之时,薛淮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冷峻,但在看到沈青鸾温婉面容的瞬间,那丝冷意便如冰雪消融。
“夫君回来了。”
沈青鸾欲起身,被薛淮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别动,躺着就好。”
他顺势坐在榻边,自然地执起她的手,关切道:“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晕眩?”
“好多了,知微姐姐的针灸很管用。”
沈青鸾看着他眉间难掩的疲惫,心疼道:“朝中事忙?京察才刚开始便如此棘手?”
薛淮不愿她忧心,只轻描淡写道:“无妨,吏部那边有些文书需要厘清。倒是你要好生将养,母亲今日可来看过你?”
“午后便来了,陪我说了会儿话。”
沈青鸾抬手轻抚他紧蹙的眉心,柔声道:“夫君不必瞒我,我虽在后宅,也知京察是场大风波,想来是有人借机生事?”
“恰恰相反,局面和我的预料有所不同。”
薛淮将今日院中的状况简略说了一遍,而后皱眉道:“吏部右侍郎左安乃是宁党骨干,又与阁老段璞私交甚笃,我本以为他会借着这次的机会大肆攻伐,然而到目前为止,除了吴振之和黄平等三四人之外,我们这边的官员得到的初评还算公允。”
沈青鸾不解道:“这不是好事么?”
“好坏与否,难以简单定论。”
薛淮的语调依旧温和,缓缓道:“京察三年一次,本就是各方势力较量的舞台,再加上这次京察恰逢内阁位置变动,宁党怎会错失良机?”
沈青鸾点头道:“我明白了,夫君是想说,宁党看似雷声大雨点小,其实是在遮掩更大的阴谋?”
“夫人聪慧。”
薛淮奉上一记马屁,继而道:“我担心他们这是在故布疑阵,等到我和老师放松警惕之时,再来一下狠的。”
沈青鸾凝眸细思,鼓起勇气说道:“夫君或许是想岔了。”
“哦?”
薛淮登时来了兴致,微笑道:“还请夫人教我。”
沈青鸾莞尔,在他的再三鼓励下,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他们可能没想那么多,夫君不是说现在除了京察,最重要的便是内阁的位置?这个时候天子必然也会盯着,宁党若想谋求内阁的缺额,肯定不会横生事端呀。他们得尽量争取博得天子的好感,这样才有更大的希望进入内阁,不是么?”
话音落下,薛淮陷入一阵沉默。
沈青鸾见状便有些忐忑问道:“夫君,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薛淮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妻子所言“横生事端”四字,宛如一道亮光照进他内心。
吏部考功司对清流点到即止的攻讦,对权贵和官宦子弟赤裸裸的偏袒,这些不太寻常的举动结合沈青鸾的旁观者之语,使得薛淮的思路豁然开朗。
“鸾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薛淮在她脸颊亲了一口,笑道:“我大概明白过来,左安和他身后的大人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