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宁珩之的问题,薛明纶不假思索道:“回禀元辅,下官以为段阁老入阁多年,资望深重,阁务娴熟,若得次辅之位,必能襄助元辅稳定中枢,此乃朝局之福,下官自当鼎力支持。至于卫尚书等诸位同僚,皆为社稷股肱,才干功绩有目共睹,入阁辅政亦是众望所归,下官深表赞同,愿见其成,以固我朝根基。”
听闻此言,段璞和卫铮的脸色变得温和,尤其是后者,他和薛明纶的过节由来已久,只不过如今薛明纶处于下位,勉强能维持表面的平和。
直到此刻,卫铮才正眼看向薛明纶,微微颔首致意。
另一边,一直坐壁上观的韩公宣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薛明纶,内心总觉得此人的态度有些古怪。
宁珩之也有这样的感觉,他不动声色地说道:“允襄啊,你如今在沈阁老麾下效力,自当顾及他的体面。此次廷推次辅,你若想投沈阁老一票,也无可厚非。不过,在后续阁臣的荐举上,务必要与我们步调一致,切莫乱了阵脚。”
薛明纶从容地微笑道:“元辅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依下官愚见,即便届时下官投沈阁老一票,沈阁老亦不会将下官视作自己人,而且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混乱。与其热脸贴冷屁股,倒不如光明正大地支持段阁老,元辅,您说呢?”
段璞闻言颇为动容,只觉薛明纶愈发顺眼。
宁珩之一怔,也笑道:“是老夫想偏了,那便依你之言。”
薛明纶恭谨应下。
宁珩之转而看向段璞,最后叮嘱道:“陛下设此廷推用意深远,叔圭,你当知你争的不仅是次辅之位,更是陛下心中对朝局未来的考量。”
段璞心中一凛,连忙道:“元辅教诲,下官时刻铭记。下官亦思虑再三,此番若能更进一步,内阁增补阁臣时,下官定当全力支持陛下与元辅属意之人。”
“嗯。”
宁珩之淡淡应了一声,继而道:“廷推之上,群臣公论,变数丛生,沈望非易与之辈,薛淮更是变数,你需好自为之。”
段璞只觉一股寒意悄然升起,宁珩之的支持听起来依旧那么冠冕堂皇,却又那么虚无缥缈。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与一丝怨怼,深深一揖道:“下官明白。无论结果如何,下官都感念元辅多年提携之恩德!”
……
接下来的数日,京城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段璞闭门谢客,但府邸后门的车马却从未断绝,心腹幕僚往来穿梭于各部院重臣府邸之间,传递着问候与承诺。
沈望如常入阁理事,与同僚谈笑风生,对即将到来的廷推似乎浑不在意,这份从容淡定反而更显深不可测。
薛淮则一头扎进都察院堆积如山的京察复核卷宗中,只是在深夜时分,会有心腹下属悄然进出薛府。
至于那些有望入阁的重臣,这些天更是派人四处拉拢说项,为的就是那个阁臣的位置。
这些密报如雪片般飞入西苑精舍。
天子站在窗边,眺望着太液池的粼粼波光,淡淡道:“为了一次廷推,这满朝朱紫有多少人夜不能寐,多少人心怀鬼胎?都说朕乾坤独断,可这乾坤有时也得由他们自己先争出个眉目来,朕才好落子呢。”
靖安司都统韩佥肃立一侧,似有不解道:“陛下何不直接任命次辅和阁臣的人选?”
天子笑了笑,摇头道:“凡事皆有规矩,廷推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朕身为后世天子更要遵循,而且这未尝不是一个厘清朝局的机会,借着廷推看一看风往那边吹。”
“陛下是说,廷推是磨刀石?”
“是磨刀石,也是试金石。”
天子的目光愈发深邃,缓缓道:“段璞也好,沈望也罢,他们争与不争都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朕想看的终究只有一人罢了。”
韩佥猛然醒悟,试探道:“陛下指的是宁首辅?”
天子转过头看着最信任的心腹重臣,赞许道:“你如今长进了不少。”
韩佥谦恭道:“陛下谬赞。”
“替朕好生盯着。”
天子顿了一顿,轻声道:“不光是朝中的大臣。”
韩佥心领神会,肃然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