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身为礼部尚书,执掌大燕礼仪教化,在关乎祖制道统的问题上拥有极大的话语权。
他洋洋洒洒一番话说出口,落入众人耳中的便只有八个字。
顺位承继,循例而进。
这八个字当然是指这次的次辅之争,按照内阁不成文的规矩,阁臣升迁素来以位次递补,这是为了防止他们争斗不休,为了保证内阁最基本的稳定。
过去近百年的时间里,内阁位次变动一直遵循这种潜规则,虽说偶尔也有例外,但都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如今欧阳晦离任导致次辅空悬,按理便该段璞接任,即便反对派能够拿出段璞失职或德行有亏的证据,在这个当口也会被天子视作不择手段的党争之举。
简单而言,沈望相较段璞并无压倒性的优势,且在资历上远远不如对方,这便天然处于劣势。
黄伯安的率先表态固然能对廷推的风向产生一定的影响,但是郑元这番话足以抵消。
殿内群臣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他们很快意识到郑元的话里还藏着一层含义。
长幼有序同样是大燕百余年来的规矩,哪怕皇长子在当下看来不是最优秀的人选,历代帝王为了社稷稳定,依旧会选择立皇长子为储君。
譬如当今天子。
如果今天有人非要促成沈望接任次辅,那么将来有皇子觊觎东宫之位,又待如何?
殿内一片寂静,重臣们不约而同地陷入沉思。
段璞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郑元这老狐狸对时机的拿捏果然极准,不枉他费尽心思做出那样的交换。
此刻段璞的视线扫过前排那几位勋贵和宗室代表,其中一些人虽未言语,但微微颔首的姿态已表明对郑元“循例”之说的认同。
这便是段璞连日来暗中运作的成效,用京察中对权贵子弟的体恤,换取他们在廷推中对规矩的维护。
“郑公所言祖制序位,诚然有理。”
便在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都御史蔡璋终于站了起来。
他知道沈望这个时候不宜亲自出面,而黄伯安不可能不计得失地帮清流撑场面,所以他必须挺身而出。
郑元转头望向这位执掌都察院多年的左都御史,神色淡然不见波澜。
蔡璋朗声道:“本官以为,祖宗之法亦非一成不变之铁律。往昔太宗皇帝设内阁之始意,乃为选贤任能辅弼天子,若一味拘泥于序齿排班,岂非舍本逐末?今我大燕内承太平,外有隐忧,吏治需清,新政待举,边关待固。内阁次辅非仅论资排辈之闲职,更需有经天纬地之才,革故鼎新之魄,持正守节之德!”
郑元皱眉道:“蔡总宪之意,满朝臣工唯有沈阁老有此才能?”
这句话显然暗藏杀机。
“非也。”
蔡璋自然不会一脚踏进这种浅薄的陷阱,他从容道:“本官之意,非谓满朝唯沈阁老有此才能,乃谓次辅之选当以德才配位为尺,而非囿于序齿之虚名。若论资历,段阁老入阁十载自是深厚,然资历不等同于实绩,譬如近年河工疏浚与边关粮饷调度诸事,段阁老主理时屡有延宕,若非沈阁老从旁匡正,恐已酿成大患!”
“此非本官臆测,本院案牍历历可查。郑公执掌礼部,重礼固本,然《周礼》有云:礼,时为大。今大燕内忧积弊待清,外患北疆未靖,若次辅之位只循旧例不考实效,岂非以虚礼误实事?郑公口口声声祖制,却对段阁老任内疏失视而不见,此等循例究竟是护朝纲,还是护私谊?”
郑元一窒。
若论实绩,被首辅光芒遮盖的段璞自然比不过受到天子器重的沈望。
自从沈望接手工部,这些年他的功绩有目共睹,不仅让这个油水极重的衙门风气焕然一新,并在漕海新政上出力甚巨。
而针对郑元的挑拨,蔡璋同样予以强硬的回击。
众所周知,当年郑元在和沈望竞争入阁之时落败,堂堂礼部尚书竟然输给了工部尚书,创造大燕历史上极为罕见的特例。
从那之后,郑元和沈望便极不对付,绝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和。
他虽不是宁党中人,却比宁党更要强硬。
蔡璋所言当然不是说郑元和段璞有着多么深厚的交情,而是直指他为了针对沈望已经罔顾社稷安危。
礼部尚书引经据典自是强项,偏偏他对上的是大半辈子都在弹劾官员打嘴仗的蔡璋。
好巧不巧的是,有位老者这时开口说道:“老夫一介武夫,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沈阁老在工部给京营办了不少实事,解决了不少陈年老难,说话做事让人信服。”
段璞脸色一变。
他万万没有想到,勋贵也会在这个时候插一脚,而且还是地位最高的魏国公谢璟!
廷推虽是文官的战场,但今日大廷推不同往常,需要决定次辅以及两位增补阁臣的人选,因此除了四品以上文官和科道言官之外,在京勋贵和宗室代表也都列席。
正常情况下,这些人只会带着一双眼睛和一双耳朵,毕竟这是文官们的纷争,和他们的切身利益没有关系,一般不会轻易卷入这种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