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谢璟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表态支持沈望。
段璞心中恼怒不已,却又不能指望己方去驳斥谢璟。
对方好歹是勋贵之首,总不至于连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段璞视线移动,再次望向不远处的薛淮。
他想起当初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一位来自江南的年轻女神医治好了魏国公谢璟的宿疾,在权贵圈子里引起不小的轰动。
再后来,那位女神医成为薛淮的妾室,更是被天子加封为五品诰命,并在圣旨中言明她在扬州大疫中的功绩。
是了。
薛淮一定是用他妾室的人情,换来谢璟关键时刻的一句话!
不光段璞想明白这些关节,殿内很多重臣都已反应过来。
一时间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望向薛淮,反倒忽略了还在对峙之中的郑元和蔡璋。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后知后觉,清流看似难登高处,谁知竟然出了薛淮这个异类!
沈望此番争次辅之位最大的凭仗其实是圣眷,以及蔡璋不遗余力的支持,但这并不能保证他在廷推中占据优势。
然而他有一个好徒弟。
先是通政司黄伯安,后是魏国公谢璟,两人虽说不像蔡璋那般竭尽全力,却也足以影响殿内不少人的想法。
骤然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薛淮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
用徐知微付出极大心力的人情去换谢璟一句话,这值不值得?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浪费,不是谁都有机会让大燕武勋之首欠下一个人情,而且谢璟的宿疾不会反复出现,极有可能这是薛淮和他仅有的交情,只要一直留着,魏国公府便要始终牢记,将来说不定有大用。
薛淮却觉得很值得。
事到如今,他和沈望的仕途早已深度绑定,即便不提沈望这些年对他的庇护和照拂,倘若沈望在内阁失势,薛淮也必然会受到波及。
他知道天子属意沈望接任次辅,但是廷推的结果也很重要,如果沈望赢不了段璞,亦或是输得比较大,天子就算强行任命沈望为次辅,老师也难以服众!
基于这些考量,薛淮毫不犹豫地动用自己的人脉,只为今日廷推能让老师名正言顺地登上次辅宝座。
最前排,沈望面上古井不波,内心早已波澜起伏。
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随着蔡璋将郑元坚持的秩序之道转为实绩的较量,以及谢璟的公开表态,人心的天平逐渐朝着沈望倾斜。
首辅宁珩之依旧沉默不言,这样的局面早在他意料之中,现在就看段璞还有多少底牌,能够挡住那对师徒的全力进攻。
“咳咳。”
一声轻咳响起,在这寂静的时刻格外引人注意。
仿佛天生苦相的户部尚书王绪站起身来,沉稳道:“蔡总宪方才所言高屋建瓴,本官深以为然。沈阁老才具卓绝,革新工部,于漕海新政亦多建树,此皆朝廷栋梁之才,人所共见。”
“然则,本官窃以为蔡总宪将循例与实绩置于对立,或有失偏颇。内阁次辅位列中枢,其职司非仅在于一隅一事之功,更在于维系全局。值此京察方兴之际,中枢之稳尤重于激变之锐。”
“段阁老入阁十载,于阁务运转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章法。其处事虽非大开大合,胜在稳健周全,深谙中枢运转之关节与分寸。此等经验与定力,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单凭才具可速成。郑公所言深意正在于此,非为压制贤能,实乃求一个稳字,确保中枢权力交接之际,政令无阻滞动荡之虞。”
说到此处,王绪略一停顿,环视殿内群臣,愈发恳切道:“内阁乃天下政令所出,其稳定与否关乎社稷根基。本官非谓沈阁老才不胜任,实乃虑及段阁老以其深厚资历与稳健作风接掌次辅,更能承上启下,与元辅默契配合,使内阁能平稳运行,此实乃当下时局之急需,亦是朝廷之福,黎庶之幸。”
“故,本官赞同循例递补,由段阁老接任次辅,非守旧,实为求稳。非抑才,实为顾全大局。”
“不才拙见,还望诸公明鉴。”
他说完便缓缓坐了回去。
众人神情各异,显然没有想到王绪会站出来,如此明确地支持段璞而非沈望!
宁党中人面露喜色,吏部右侍郎左安更是蠢蠢欲动。
薛淮朝王绪看了一眼,心中泛起果然如此四字。
袁诚和李素当初将这位财神爷得罪得太狠,故而有今日之变。
只不过……
大势不可阻,王绪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