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中，以极快的速度分为渭泾分明的两派，气氛渐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够了！”
杨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大喝道：“都放下兵器！”
听闻杨业的命令，他的亲兵都面露不解：“将军……”
“大军当前！莫要误了家国大事！”
这个时候，他们一旦发生内讧，丰州里的敌军可不会错失这个良机。
而且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这两万汉军，有一大半都是河东子弟兵，他们代表的，是河东本地豪强的利益，故而是不会支持自己的。
贸然火拼，唯有死路一条。
所以刘继业才会选择以大局为重。
然而虽说他明事理，但他麾下的亲兵，却还是面露愤愤之色，这是避免不了的。
人群中，卢多逊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
是夜，一处营帐内，杨业的几个亲兵将领，正面露愁色。
“今日有个兄弟值守，趁使者团他们醉酒时偷听到，陛下欲将将军遣回太原，即刻处死！”
“此言当真？他们竟敢如此对待有功之将？”
“我听说朝中皆视将军为肉中刺，恐怕在他们看来，将军的功绩越大，他们便越是惶恐吧……”
“那该如何是好？要不想办法营救将军？”
“这营中还有一多半非是我杨家军，一旦贸然火拼，丰州敌军再趁虚而入，便是救得了将军，又能逃到哪里去……”
“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让我们眼睁睁看着将军送死？”
几个亲兵将领叹了口气，都没个主意。
正待这时，营帐的帘子被掀开，一名亲兵将领下意识看了过去，惊诧道：“是你？！”
“是我。”卢多逊行礼。
“你这个宋人为何出现在此？我懂了……将军的冤屈，是你所为？！”这亲兵将领乃是何武，正是跟着杨业回麟州省亲的那一位，自然一眼就认出了卢多逊。
话音一落，帐内其他人纷纷怒目而起，拔刀相向。
帐内寒光凛冽，卢多逊却面色波澜不惊，只是摇头嗤笑道：“我何德何能，能左右刘钧的意志？”
“你！找死！”何武当即就要上前拿下卢多逊：“将你交给太原尹，自能陈述将军的清白！”
“我现在的身份，是天子节使。”卢多逊面不改色。
何武的动作顿时一顿，僵在原地。
“即便你将我拿给刘继恩，你们只会彻底坐实谋反。”卢多逊道：“再者说，莫非你们以为，朝中有人真不知你们将军乃是蒙冤之人？”
几个亲兵沉默下来。
“国之蛀虫遍布，独有忠义之人，怎敌得过万虫撕咬？”卢多逊摇头感叹道：“杨将军如此忠义，我着实不忍心他奔赴黄泉。”
“你这话何意？”何武听出来些不一样的味道。
“既然必死，何不反了太原刘氏？”卢多逊道。
“你当我们不敢？”何武面露苦涩：“可军中多是河东子弟兵，非受杨节帅差遣……”
“你们看，这是什么？”卢多逊拿出赵华的信物。
“这……赵华的信物？”几人一愣。
“不错。”卢多逊道：“我有一个计划，或可救得你们将军一命。”
何武几人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道：“说来听听。”
“有此信物，至少那几个赵氏将领会听从我的差遣，再算上你们杨家军，自可救得你们将军。”
“可丰州敌军若趁机袭营，我们该当如何？”
“谁说丰州城内的，是你们敌军了？”卢多逊含笑道：“那分明是营救你们将军的友军！”
“这……”
几人面色一惊，脸上阴晴不定。
“事已至此，尔等还不明白吗？”卢多逊冷笑道：“杨将军之祸，不在宋，而在北汉自身。”
“你们想想，这些年杨将军为北汉立下多少战功？代州抗辽，屡败契丹，战功赫赫，可朝中那些公卿，可曾真心待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杨将军出身麟州杨氏，是刘崇当年用来牵制河东本地势力的棋子。如今刘钧坐稳了江山，河东豪强又视杨将军为眼中钉。”
“他们怕什么？怕杨将军功高震主，怕他手中的兵权，怕他哪一天真的倒戈。今日之事，不过是将这些暗中的猜忌摆到了明面上而已。”
何武沉默不语，其他几个亲兵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卢多逊见他们有所触动，继续道：
“你们以为，杨将军回到太原，真的能陈述清白、沉冤得雪？诸位都是军中之人，当知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便是忠臣的眼泪。”
“刘钧若真信得过杨将军，又岂会连一个辩白的机会都不给，直接下旨罢职押回？”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
“退一步说，即便杨将军侥幸不死，被削去兵权闲置在家，你们这些人呢？你们是杨将军的亲兵，是他在军中的根基。朝廷会放过你们吗？河东那些豪强会放过你们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句话，诸位不会没听过吧？”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何武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们投宋。”何武抬起头，沉声道：“可我们凭什么信你？赵华是北汉宰相，他为何要帮你们？”
卢多逊轻笑一声：
“何将军，天下当然皆为利往，赵华是聪明人，他看得清大势，北汉偏居一隅，地瘠民贫，又夹在宋辽之间，迟早是覆灭的下场。”
“河东赵氏要想延续下去，必须给自己找一条后路，而我家太子殿下，愿意给他们这条路。”
“以赵华之聪睿，自然知道该如何取舍。”
何武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其他几个亲兵。几个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终于，何武咬了咬牙，抬起头来。
“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卢多逊心中大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压低声音道：“我的计划是这样的，今夜子时……”
“……只要杀了刘继恩，控制住大军，杨将军就安全了。”
说完计划后，卢多逊道：“到时候，诸位可随杨将军南归府州，投奔大宋。太子殿下已经承诺，杨将军的官职、俸禄，一概从优，绝不亏待。”
何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抱拳道：“好！就这么办！”
其他几个亲兵也纷纷起身，神色决然。
“事不宜迟，诸位去准备吧。”卢多逊道，“子时一到，以火把为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