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黑如墨。
丰州城外的汉军大营,灯火稀疏。
连日围城,士卒疲惫,除了必要的哨兵,大多数人早已沉沉睡去。
临时设置的监帐外,几个看守杨业的士兵靠着旗杆打盹,杨业被绑在帐内的柱子上,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他闭着眼睛,面色平静,心中却悲怆不已。
以刘继恩的能力,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汉军到底是如何溃败的了。
他更不明白,自己这一生,忠君报国,浴血沙场,到头来怎地落得个千夫所指的下场。
满朝文武,竟都欲置他于死地。
“主昏至此……我军何安啊!”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将军!”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喊,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声音,杨业猛地睁开眼睛。
帐帘被人掀开,何武带着十几个亲兵冲了进来,手中长刀还在滴血。
“将军,我们来救你了!”
何武几步上前,挥刀割断了杨业身上的绳索。
杨业大惊失色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将军!”何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通红,“朝中那些人要杀你啊!我等偷听到使者的话,说押回太原就要处死将军!将军忠心耿耿,却落得如此下场,我们不服!”
其他亲兵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道:“将军,反了吧!”
“投宋也比回去送死强!”
杨业沉默了片刻,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不好了!杨家军造反了!”
“快去禀报太原尹!”
“拦住他们!”
刘继恩的帅帐在营地东侧,他听到动静,披衣而起,怒喝道:“怎么回事?”
“将军,杨家军造反了!他们劫了刘继业,正在往南面突围!”
刘继恩脸色大变,一把抓起佩刀,冲出帐外。
只见营中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他咬咬牙,厉声道:“传令下去,凡杨家军者,格杀勿论!”
他的亲兵们领命而去,迅速召集嫡系部队,朝监帐方向压去。
两军在营中相遇,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刀兵相见。
刀光剑影,血溅五步,那些原本中立的河东子弟兵,见双方火拼,一时不知该帮谁,有的躲进帐中不敢出来,有的趁乱往营外跑。
混战中,刘继恩挥舞长刀,大声呼喊:“刘继业反了!杀了刘继业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杨家军这边,何武等人护着杨业且战且退。
杨业双手被绑了半日,血脉不通,手臂还有些麻木,但他还是从一名亲兵手中接过长枪,一枪挑翻一个冲上来的敌兵。
“将军,往南走!丰州城会派人接应我们!”何武喊道。
杨业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厮杀。
到了这一刻,他如果还猜不到这是赵德昭手笔的话,他也太后知后觉了。
但知道又能怎么样?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南面忽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呜——呜——呜——”
丰州城门大开,数百骑兵如利箭般冲出。
“杀!”
丰州内的宋军骑兵如同一把尖刀,从南面狠狠插入汉军腹地。
那些本就无心恋战的河东子弟兵,见势不妙,纷纷溃散。
刘继恩的嫡系部队被两面夹击,很快便乱了阵脚。
“稳住!稳住!”
刘继恩声嘶力竭地大喊,但没有人听他的,兵败如山倒,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寥寥数人。
何武策马冲到他面前,长矛直刺。
刘继恩挥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他心中一凛,正要后撤,一支冷箭从侧面飞来,正中他的肩窝。
“啊!”
刘继恩惨叫一声,踉跄后退,何武趁势一矛刺出,贯穿了他的胸膛。
“刘继恩已死!降者不杀!”何武高喊。
汉军士卒见主将已死,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火光中,杨业看着倒在地上的刘继恩,心中五味杂陈。
“杨将军。”卢多逊策马上前,抱拳道:“我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接应将军回丰州。”
杨业沉默片刻,深深的看了一眼卢多逊,缓缓放下手中长枪。
“走吧。”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狼藉的营地。
此去一别,便再无刘继业了。
……
府州北城外的高粱山上,已满是密密麻麻的营寨,一杆杆大旗迎风招摇,上书“西夏王”三字,威风凛凛。
只是这些旗帜,到了契丹大纛附近,便主动往下降了少许,摆的要比契丹大纛低得多。
这几日,李彝兴见赵德昭始终龟缩在城内不出,又见攻心计不成,便随之变换了攻城策略。
他并未附蚁攻城,而是一方面大力造攻城器械、瞭望塔,另一方面,则是派人截断了黄河支流,准备填了北城外的壕沟。
府州两面临峡,一面临河,唯有这北面才有一条人工挖掘的护城河,配合着高粱山的地形,方能一夫当关。
赵德昭每日登城望敌,眼见护城河的水势是一天浅过了一天。
“殿下!敌人这姿态摆明了是要强攻,得尽快派兵出城,摧毁敌军所筑河堤!”折德愿一见此情景,顿时就急了。
前些日子,他一直嚷嚷着要出城袭营,赵德昭始终未曾允许,眼下见敌军填了护城河,这下便有些坐不住了。
“出城出城!天天嚷嚷着出城,契丹数万骑兵就守在城外,出城就是送死!”折御勋道:“那敌贼巴不得你出城哩!”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填了壕沟?!”
折御勋道:“填?待他们抽干河水,敢来填沟,我先砸死他们的人!壕沟填了还有翁城,待他们攻到城下,俺们熬好的金汁早就等着他们了!”
“殿下!你说呢?”折德愿不甘的看向赵德昭。
赵德昭道:“你得放他们到城下,才好杀敌,不是吗?”
一句话,折德愿眼睛一亮,抱拳道:“殿下大才!”
“直娘贼。”折御勋气极反笑:“我说的你就不服,殿下说的你就服了?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那能一样吗?你那是龟缩,殿下那是诱敌……”
赵德昭没理会他们争吵,自去督促守备。
到了十一月,府州城已经被围了近乎一个多月了,这些时日以来,李彝兴愣是按住了性子,竟连一次小规模的攻城战都没有发动。
可即便如此,城内恐慌的情绪,也在控制不住的蔓延。
他们恐慌的不是敌军攻城,而是……
府州的粮食储备,仅剩下一月之需了。
当困城无粮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然可想而知。
对于这一点,即便是赵德昭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法子。
世道如此,并非喊喊口号,就足以平息在这些人内心扎根了数十年的恐惧。
就连身为折家人的折赛荷,眼中也藏着深深的忧虑。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