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妾身听闻……城中粮食日渐消耗,若……若真无法突围,将士们会吃人,且从妇孺开始,这……这是真的吗?”
“孤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你信吗?”
“信。”折赛荷毫不犹豫回道,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可下一刻,她忽然一颤,反而更加紧张。
“又怎么了?”
“殿下。”
折赛荷慌乱地拉着他的手,“若城中缺粮,你不下令的话,将士们会背叛你的……”
“若真到了那一步,妾身宁愿栖身于殿下腹中,也不愿见殿下失了军心,丢了府州……殿下,可勿要心软。”
赵德昭一愣。
当折赛荷说出这句话时,那眼中的关切与绝望,以及那一丝发疯般的恐惧,让他感到挖心蚀骨。
他穿越而来已经数年了,相比之前打过的几场硬仗,这次守城之战,根本算不上惨烈。
可偏偏,就是这场守城之战,让他真正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
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埋在心底,脸上挂着从容且温柔的笑意。
“不必如此,孤会赢的。”
“可是……”
“没有可是!”赵德昭笃定且坚决道:“在粮食告罄之前,孤一定会赢!”
“殿下是在安慰妾身吗?”
“不,因为是孤守的城,孤心中有数。”
“妾身明白了。”
赵德昭察觉到折赛荷紧绷的身体再次放松了些。
这个时候,唯一有用的安慰就是胜利,只有胜了,折赛荷乃至于全程百姓的忧虑才会消散。
“孤去城门看看。”
算算日子,卢多逊到太原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丰州那边应该也有消息传来了才对。
也不是事情进展是否顺利。
抱着这个念头,赵德昭来到城楼处,却见将领兵士都聚在城头,指着城下吵吵嚷嚷。
他登楼一看,原来是护城河已经完全干涸了。
“呜——!”
远处,高粱山上号角悠远。
无数敌军民夫,如同蝼蚁一般推着蛤蟆车,里面装满了土,飞奔向护城河。
城头上顿时鼓声大作,弓箭手立即就位,各都的指挥官们来回奔走,发号施令。
“放箭!”
“嗖嗖嗖……”
敌军民夫刚接近城下百步之地,诸多人就已中箭倒地,而更多的民夫则是躲在蛤蟆车后面,拼了命的将它推进壕沟。
下一刻,他们失去了掩护,被射杀当场。
他们只是民夫,身上并没有任何防御措施,且根本退不得,退后,便是死。
他们也没得选。
这就是战争。
相比起来,之前几场都交战,只能算得上是开胃菜而已。
当日城下尸横遍野,到了最后,李彝兴干脆下令,直接将尸体也全部推进壕沟当中,当做填壕沟的材料。
一直到了天色黯淡下来后,李彝兴才鸣金收兵。
城外的壕沟,已然填了个五六成。
入夜后,赵德昭和折德愿带一队骑兵,将壕沟中的蛤蟆车、土堆挖开,将尸体焚烧,以防瘟疫。
不多时,城头上的折御勋击鼓示警,敌军有游骑前来夺门,赵德昭这才撤回城中。
双方你来我往,又是数日过去,敌军终于在壕沟上填出了几条道路。
到了这时,这场守城之战才算是正式打响。
这日清晨,赵德昭披甲立于城楼,眼看着敌军冲车、云梯、木驴、大橹等攻城器械,开始朝着府州城运来。
敌军的意图很是明确,他自然事先也布置了诸多陷阱。
地面撒满了铁蒺藜,城墙边又挖了数道壕沟,沟里插满尖刺,铺上土。
“嘭!”
敌军举着大橹,冒着箭雨经过壕沟,踩住蒺藜、摔进陷阱。
木驴、冲车还未到城下,卡在了壕沟当中。
“放!”
赵德昭挥手,石块轰然砸下,城墙外顿时惨叫不绝,断肢混合着攻城器械的残骸四溅开来。
他就这么一个动作,便瞬间要了数十人的性命。
而这数十人,却并非是党项亦或是辽国的正规兵。
他们中多是些被强行押来做前锋的汉人。
可这就是战争,容不得半点心软,就这些时日以来,类似这样的汉人已经不知死上了多少,人命在这个时候,就是比杂草还要低贱。
就连视线,似乎都始终是一种暗蒙蒙的红色。
“砸!”
“砰!”
赵德昭目光落处,血红色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下方的战场。
敌军主攻的方向,是一段夹在翁城与马面之间的城墙,整体成“凹”字形,攻到城下的敌军不得不受三面攻击。
但李彝兴没得选,因为翁城的门是侧开的。
如此一来,即便冲车撞进城后,也必须转弯才能看到正门。
密密麻麻的敌军如同黑色的吵闹潮浪,在他的脚下挤拥着。
他的每一道命令,都能杀死一大片人,如同大象一脚踩死了数不胜数的蚂蚁。
“飞钩!”
城垛边的守卒,甩下铁勾后,猛的一拉,敌兵惨叫着,像鱼一样被吊在城墙上,不停挣扎,血从被划开的肚子流淌,直到血流尽才死,震慑着其余敌人。
“嗖嗖嗖!”
敌军的箭矢射来,却被赵德昭提前在城垛口上布置好的厚布棚挡住,箭矢挂在上面,守城的将士直接取下来,便张弓搭箭,再射了回去。
这就是守城的天然优势了。
“金汁呢!倒金汁!”
“金汁来了!”金汁大将军马金水挑着滚烫的金汁奔上城楼,对着城下架着云梯的敌军当头浇下。
又是一片惨痛的哀嚎声。
金汁虽然无法直接烫死人,但一旦被浇到,烫伤的伤口便会被感染,早晚还是必死无疑。
可即便如此,敌军却始终如不要命般,蜂拥而至,试图驾起云梯,一旦让云梯推到城墙下,以云梯的稳固性,守军根本不可能会推翻。
“倒火油!”
“点火!”
烈焰升腾,带着凄厉的惨叫声,直冲云霄,在天空中飘起一团黑烟。
恶臭、腥气、混合着惨叫声趁着微风,吹向城楼。
经历过这么多次战争,赵德昭早已学会了不眨眼,冷酷的看着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因为战争。
从来都是太平的必经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