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只剩下那个办法了!”
赵德昭喃喃一声,霍然转身,对那斥候沉声道:“你即刻快马加鞭,赶往杨业处,传孤军令!”
“告诉他,大军不必来五里墩,改道向北,直扑呼延赞战场,先助呼延赞击溃李光睿!”
“什么?!“
刘囊与折巳同时大惊失色,刘囊失声道:“大王!杨业若去支援呼延赞,那五里墩……五里墩便无援军了啊!”
“无援军,总比腹部受敌强!”
赵德昭怒斥道:“呼延赞只有一万人马,李光睿却有五万之众,一旦让李光睿腾出手来,分兵南下,与高粱山里的李彝兴前后夹击,我等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再者说,我军也未必能守到杨业大军赶至五里墩,大军行进速度实在太慢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斥候:“跟呼延赞说,待杨业赶至后,大军交由杨业指挥,他呼延赞立即率领孤的八百亲军,轻骑疾驰,快马赶至五里墩!”
“八百骑?”折巳愣了愣:“殿下,会不会太少了?”
“够了。”未等赵德昭说话,一旁的荆嗣便咧嘴狰狞一笑。
作为昔日的太子亲军指挥使,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八百骑兵到底有怎样的战斗力。
但紧接着,荆嗣的眼中便又出现一抹忧色。
“不过……即便如此,待呼延赞赶过来,仍需一段时间。”
“无碍。”赵德昭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古井无波:“孤会想办法守住。”
“喏!”众将见赵德昭神色决绝,不敢再多问,纷纷抱拳领命。
斥候翻身上马,马鞭狠狠一抽,那战马嘶鸣一声,转瞬便消失在山道之中。
赵德昭转过身,忽然问道:“折巳,寨中还剩多少余粮?”
折巳一愣,忙答道:“回殿下,尚有一万余石。”
“滚石檑木呢?”
“已经……已经见底了。”折巳低下头,声音发涩,“最多再撑一轮攻势。”
赵德昭闻言,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在血污满面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几分森然。
“滚石檑木没有了,但我们有粮啊,若……以粮为石木呢?”
“啊?”折巳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是说……用粮食充当滚石擂木?”
“对。”赵德昭淡淡道:“让民夫把粮袋都搬到山顶,一袋粟米数十斤,从山顶砸下去,未必比擂木轻多少。”
折巳张了张嘴,刚想说那可是粮食,砸下去岂不是便宜了敌军?
可话到嘴边,却见一旁的荆嗣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大放!
“妙啊!殿下此计大妙!”
荆嗣二话不说,转身便吼道:“来人!把仓中的粮食全部搬出来!一袋袋扎紧,送上山崖!”
“喏!”
那些不精战事的民夫齐齐应下。
得亏当时赵德昭心生恻隐之情,未曾处决这些民夫,甚至还善待他们,如若不然,即便赵德昭能想出此计,也无人手实施。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见状,折巳还是满头雾水,连忙拉住荆嗣,忍不住低声道:
“荆将军,这……这可是粮食啊!砸下去,敌军捡起来就吃,岂不是……”
“你懂个甚!”
荆嗣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我问你,敌军是不是已经饿了许久了?”
“是……是啊。”
“若这时,天上突然掉下粮食,他们会如何?”
折巳怔住,喃喃道:
“粮从天降……敌军自乱……”
……
战鼓声再起。
李彝兴的又一轮攻势开始了。
这一次,冲在最前的党项兵已经学乖了,他们高举盾牌,弯着腰,踩着同伴的尸体,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然而当他们冲到半道,迎接他们的却不是滚石,也不是擂木,而是……
砰——!
一袋粟米重重砸在一名党项兵的盾牌上,那盾牌瞬间四分五裂,那人惨叫一声,脑浆迸裂,尸体顺着山道滚落下去。
紧接着,第二袋、第三袋……
无数粮袋如雨点般从山崖上倾泻而下,砸入人群之中。
一时间,惨叫声、骨裂声、麻包破裂声混成一片。
然而很快,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粮!是粮!!”
一个满脸血污的党项兵死死抱住一个砸在他脚边的麻包,那麻包已经破裂,金黄的粟米洒了他满手。
他颤抖着抓起一把,塞入口中,咀嚼了两下,随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哭:
“是粟米!是粟米啊!!”
这一声如同魔咒,瞬间点燃了所有党项兵的眼睛。
他们抬起头,看着那不断落下的粮袋,看着那金黄的谷粒洒满尸山血海,饥饿的本能瞬间压过了一切军令、一切理智!
“抢粮啊!!”
“别挡路!那是我的!”
“滚开!都滚开!”
原本还算有序的攻寨阵型,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这些党项兵浑然忘记了一切,眼中只剩下那与血水混合在一块的粟米,纷纷丢下兵器,扑向那些散落在尸堆中的粮袋。
有人甚至为了半袋粟米,拔刀砍向身旁的同伴。
山道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杀!继续往上冲!不许停!”
后方的督战队厉声呵斥,刀斧手连斩了数人,却根本止不住这股疯狂。
那些饿红了眼的士卒此刻眼中只有粮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军令?
他们扑在尸堆中,抓着那沾满血肉的粟米,拼命地往嘴里塞。
有人被粮袋砸断了腿,却还在地上爬着,去抓那染血的谷粒。有人嘴里塞满了生米,被督战队的刀斧手砍翻,临死前还在咀嚼……
他们早已被饿疯了。
整整半个月,他们都是在啃树皮、吃草根、嚼死尸中度过。
那种饥饿,那种绝望,早已将他们的意志折磨的不成人样,更何况,他们本就是一群饮毛菇血的党项人,礼义廉耻,本就不如中原人那般看重。
如今又突然看到粮食,如何还能忍住?
寨墙上,赵德昭冷冷注视着下方的混乱,挥了挥手:
“让弟兄们趁机休整。留民夫继续投粮,不必吝惜。”
“喏!”
一袋袋粮食被民夫们推下山崖,仿佛在投喂一群饥饿已久的野兽。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已经没有人记得还要攻寨了。
中军旗下,李彝兴远远望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