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村,傍晚。
暑气渐渐散去,晚风带着田间的清爽,正是干农活的好时候。
马家大棚的地基里,马宝平和妻子王素芬正忙着给嫩绿的黄瓜苗搭架吊蔓,两人都是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庄稼好把式,动作娴熟利落。
只是马宝平今儿个却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竹竿刚搭好一根,就忍不住直起身,踮着脚向着村口的方向张望。
王素芬手上的活没停,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不好好干活,一个劲儿往村口瞅啥?谁家小媳妇勾了你的魂儿?”
“啥小媳妇,净胡沁。我是那样的人?”马宝平收回目光,没好气道:“这四季青公司不是带着咱村种植户去鲁省考察了吗?我瞅瞅他们啥时候回来。”
王素芬撇了撇嘴,嗤笑一声:“这么远的路程,到了那边还得安排技术交流、实地参观,哪能这么快就回来?少瞎琢磨,赶紧干活。”
马宝平却不以为意,摆了摆手:“还学习?学啥呀,那都是糊弄人的。要说种大棚菜的技术,咱大营村和四季青公司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鲁省能有啥好技术?”
他顿了顿,又分析起来:“再说了,四季青带了四十号人去鲁省,光是一天的吃住费用就不少。要钱的话还好,四季青家大业大,肯定能承担;但我瞅着鲁省人好客,大概率不会让四季青掏钱。
李总又是个仁义人,也不好意思在人家那儿白吃白喝,所以我估摸着,他们待不久,要么今天,最迟明天指定回来。”
“嘿,瞧把你能耐的,说起来头头是道。要不干脆你支个摊,去城里给人算卦得了,也别种大棚了。”王素芬没好气地说道,手上的活却没慢下来。
马宝平摇摇头,一脸认真:“你还别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王素芬停下手里的活,疑惑地问道:“那要不是交流学习技术,四季青费这么大劲,带着种植户去鲁省考察,图啥?这不没事找事吗?”
马宝平拿起旁边的蒲扇,扇了两下风,故作神秘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名义上是考察交流技术,实际上,四季青还有别的心思。”
“啥心思?”王素芬瞬间来了兴致,凑过去追问。
马宝平往地上一坐,斜着眼看她,故意卖关子:“真想知道?”
“你这不废话吗?说不说!”王素芬作势要挥胳膊要打。
马宝平连忙举手投降:“说说说,我说!你这老娘们,就知道动手。你仔细想想,咱村最近发生啥大事了?”
“大事?”王素芬皱着眉思索片刻,眼睛一亮,与有荣焉道:“俺听说,四季青公司要给亚运会供应大棚菜,这算不算大事?”
“这是大事,但真不真咱不清楚,就算是真的,跟咱也没关系。人家四季青能把菜卖到亚运会,那是人家的本事,咱也沾不上啥光。”马宝平摆摆手。
“那你到底想说啥?”王素芬有些不耐烦了。
马宝平叹了口气:“你咋这么笨呢?忘了前几天,有个京城的菜商来咱这儿收大棚菜了?人家可是说了,今年不管四季青给啥价,他给的价都比四季青贵两毛。
一个大棚,一茬菜就能多挣一千二百块,一年多挣两三千,有几个种植户能不心动?”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猜测:“我估摸着,四季青带一批种植户去鲁省,就是为了做他们的思想工作,让这些人还把菜卖给四季青。”
王素芬愣了愣,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解:“就算四季青想让大家把菜卖给公司,为啥非要带他们去鲁省考察?这两者有啥关系?”
马宝平一摊手:“那我哪知道?我在这儿眼巴巴等着他们回来,不就是想打听消息吗?”
王素芬微微皱眉,语气严肃起来:“你该不会是打算把大棚菜卖给那个京城菜商吧?你可别忘了,当初咱能种上大棚菜,全靠我堂哥和大庆那孩子帮忙。
现在大庆在四季青上班,专门负责对接种植户,咱要是不把菜卖给四季青,对得起他们爷俩俩吗?那不成了吃里扒外了?”
马宝平连忙摆手,辩解道:“话不能这么说。咱跟四季青签的一年合同,早就到期了,接下来把菜卖给谁,那是咱的自由。再说了,我也没说一定卖给京城菜商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去年的老种植户有三百多人,咱先观望观望,看看有多少人继续跟四季青合作,多少人想卖给京城菜商。咱随大流,也不显得扎眼,你说是不是?”
王素芬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马宝平突然兴奋地大喊起来:“回来啦!回来啦!那两辆卡车,肯定是去鲁省考察的种植户回来了!”
马宝平说着,麻利地从大棚地基里爬上来,兴冲冲地朝着村口方向跑去。
可那两辆军绿色解放卡车,并没有停在村东的主干道,而是转了个弯,朝着村北驶去。
马宝平跑得再快,也追不上疾驰的卡车。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村北时,考察的种植户们已经陆续下车,彼此打着招呼,三五成群地往家走,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
马宝平连忙拦住一伙人,脸上堆着笑:“二麻子、赵兵、孙强,你们可算回来了!这趟去鲁省,咋样啊?”
王二麻子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挺好的,真学到不少东西。你咋没报名跟我们一起去?”
马宝平讪讪地笑了笑:“我报了,可没选上啊。快跟我说说,你们去鲁省都见着啥了?我老好奇了。”
赵兵揉了揉腰,一脸疲惫地摆了摆手:“别提了,坐了一天的车,身子都快散架了,我得先回家休息休息,明儿个有时间,咱再唠。”
“嘿,还等啥明天啊?”马宝平连忙挽留,“就算再累,也得吃饭不是?去我家,咱弄桌硬菜,喝点小酒,吃饱喝足再回去睡,那才踏实。”
赵兵还是摆了摆手:“不了不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呢,下次吧。”
孙强也跟着说道:“马哥,我也得回家了,媳妇儿早做好饭等着我呢,吃完饭还得去大棚里瞅瞅菜苗,别出啥岔子。”说完,两人挥了挥手,匆匆离开了。
马宝平连忙拦住正要走的王二麻子,拽着他的胳膊:“二麻子,那俩没出息的,准是想媳妇儿了,不管他们,咱哥俩喝酒去!”
王二麻子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己没媳妇儿,回去还得麻烦老娘做饭,不如去马宝平家蹭一顿,便笑着答应了:“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马宝平拉着王二麻子往家走,经过自家大棚时,朝着里面喊了一声:“素芬,去代销店买点硬菜,再打两瓶好酒,今儿个我跟二麻子兄弟好好喝两杯!”
随后,王二麻子跟着马宝平回了家,洗了把脸,喝了杯凉茶,疲惫消散了不少。
马宝平正想打听鲁省的情况,刚要开口,大门就被推开了,王素芬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正是快嘴和他媳妇。
马宝平和王二麻子都有些意外,不等马宝平说话,快嘴就举了举手里的东西,笑着说道:“听说你们家今儿有酒局,我买了两瓶好酒,咱仨一块喝两口,热闹热闹。”
马宝平心里明镜似的,快嘴家今年也新建了大棚,肯定是惦记着考察的事儿,想来打听消息。
他也不戳破,笑着招呼:“人多热闹,快坐快坐!”
快嘴媳妇也哈哈笑着跟两人打过招呼,把怀里抱着的闺女递给快嘴,那孩子胖了,也白了,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快嘴媳妇。
她笑着跟王素芬一起进了厨房忙活,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马宝平麻利地摆上桌子,放上从代销店买回来的凉菜、猪头肉、熏鸡和花生米,打开一瓶西凤酒,给三人各倒了一碗。
三个人端起碗,碰了一下,先喝了一口,酒劲入喉,疲惫又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