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瑞看了李延年自述铲除蒋家的奏章,便明白李长道所言“钓鱼”是何意了。
他道:“父皇,延年故意泄露暗查蒋家的事给宋涛知道,确实有试探、引诱之嫌。不过,倘若蒋氏没有胆大包天到想要谋害县令,也不至于上当吧?”
李长道道:“你这话是没错,但他作为县令,掌握一县大权,最稳妥的办法其实是多花些时间查明蒋氏违法证据,然后再调兵查抄蒋氏,这才是堂堂正正的王道。”
“记得我曾跟你说过么?很多聪慧的帝王玩弄权术、心术,看到群臣都被操控于鼓掌之中,自鸣得意。”
“殊不知,此举或能使其称心一时,却会为王朝埋下媚上、党争的祸根。”
“你去读史,会发现很多强盛一时的王朝,往往都因为出现这么个君王,由盛转衰,在党争之祸中再难复兴,最终灭亡。”
“所以,帝王虽不说不能用权术,却最忌依赖权术。帝王,最应该用的是堂堂正正之王道,因为无懈可击,很少留下祸根。”
李宗瑞当即作揖道,“儿臣受教了。”
同时,他心想:父皇这般以培养帝王的准则要求延年,莫非有意在将来立延年为太孙?
父皇如今虽五十五岁了,看着却像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依旧春秋鼎盛。以父皇之体质,怕是将来活过百岁都有可能。
而他的体质则很一般,如今年已三十九,将来真未必能活过父皇。
若父皇意识到这点,确实会有意培养皇太孙。
念及此处,李宗瑞又道:“儿臣回头便写信训斥他,告诉他为官要多行王道、慎用权术的道理。”
李长道道:“由你来写信说此事正好,若是由我去信,只怕会吓到这孩子,让他误以为我对此事多么不满。”
“其实整体来看,他这事办的并不算错,只不过办事方式不太对而已——诚如你所讲,毕竟是蒋氏有问题在先。”
“你信中对他言辞也莫要太过严厉,好好将道理与他讲清楚。这孩子虽不算特别聪慧,却也是颇有悟性的,能理解王道之重要。”
李宗瑞点头,“儿臣明白了。”
然后又忍不住心想:父皇对延年可比对我宽容多了呀。
有点羡慕。
李长道此时又感慨道:“南北毕竟分隔数百年,咱们大乾虽统一了天下,可想让南方百姓归心,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呀。”
“那些在军管时期清查后留下的士绅、地主就不说了,便是普通百姓,对大乾官府也没多少信任。”
“咱们大乾朝廷在南方的威已经有了,但要建立起朝廷的信用,还需做好几件大事。”
“其一,就是组建好州郡县三级官府,选派靠谱的官员上任,别弄出一堆祸害百姓的贪官污吏来。”
“地方官又称亲民官,是最能代表大乾朝廷与官府的,这些人如果道德败坏又或是能力太差,对建立朝廷的信用便有害无益。”
“所以,吏治应当一直是治理好南方的重中之重。”
李宗瑞听得点头。
旁边则还有翰林院的官员在飞速记录着。
大乾皇帝的起居注,从李长道这个开国皇帝就有了,未来多半会取个《大乾太祖实录》的名字。
“其二,则是做好教化之事,所谓教化,既包括兴办学校、开办科举这种普通意义上的教育之事,也包括对南方山蛮等等少族的教化。”
“等到明年乡试,朝廷便可带上南方各州郡一起——那些读书人有了咱们大乾的功名,自然会对大乾归心。”
“同时,对湘西山蛮等少族,愿意归顺朝廷的以怀柔善政待之;如有那不服王化,祸乱地方的,当以雷霆之势灭之!”
“其三,便是多修水利、道路、桥梁,做一些真正惠及全民的实事。”
“人心都是肉长的,老百姓也有眼睛,跟南越朝廷一对比,自然知道谁好谁不好。”
“知道咱们大乾朝廷真心善待百姓,百姓亦会真心拥戴朝廷。民可载舟,亦可覆舟,便是此意。”
李长道今日由李延年奏章所说的这一番话,不仅是对李宗瑞的教导,也会成为未来五年、十年乃至更长一段时间中,大乾朝廷治理南方的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