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如此反问,使得荀攸本能皱眉,凝视着面前的荀彧。
叔父莫非是不明白?
不,不对……
论谋略,我或还能与叔父平分秋色,但以治政布局,叔父之才却是胜我不止一筹,我尚且能够明白之理,叔父又岂会毫无所觉?
可也正因如此,荀攸反而更为疑惑,低声问道。
“叔父以为,主公是否已有削弱世家之意?”
荀彧淡淡一笑,姿态尽显沉稳从容,答道。
“公达在并州少有接触政务,却是不清楚主公其实早有此意,甚至在并州已然暗中试行了一部分相应政策。”
“什么?”
荀攸面露几分愕然,对于此事却是丝毫不知,更为惊讶的是荀彧的态度,忍不住追问道。
“叔父为何不劝诫主公,此事一旦泄露,主公必将遭受天下士人所唾弃,视为……视为士贼,根基一朝尽毁矣。”
荀彧微微摇头,笑道。“公达却是狭隘了。”
荀攸有些愕然,更多的还是不解。
主公有意打压世家,那么作为二荀出身的颍川荀氏怕也必将受到极大的冲击。
这不是说荀彧与荀攸深受主公重用,颍川荀氏就能因避免直接打压而不受丝毫影响。
世家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相互之间还存在着庞大的联姻关系网。
一旦广大世家遭受打压,颍川荀氏即便能避免被直接打压,也会在世家当中被孤立、被唾弃,其历代先祖经营而成的庞大关系网怕是要受到重创。
同样,荀攸不明白出身于泰山羊氏的主公,为何要行这等自毁根基之事。
更不明白,荀彧的态度竟然是早就有所察觉,然后还一直保持支持。
“公达,《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主公有一言所说甚是正确,自光武中兴以来不过一百五十年,昔日‘明章之治’的盛世犹在典籍之中可见三分生机,为何仅仅只是百载就已是这等民不聊生之迹象?”
“我曾经甚是不明白,亦以为乃是朝中奸佞横行,蒙蔽圣听所致……”
荀彧神态流露出几分追忆,摇了摇头道。
“我翻遍典籍,又游学五州之地,访问贤良无数,久经商讨,而后得一论断。”
荀攸追问道。“不知是何论断?”
荀彧浅笑一声,似有几分自嘲地说道。
“纵观‘文景之治’、‘孝宣之治’、‘明章之治’三大盛世,看似是盛世之下四海升平,百姓富庶,实则却是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政令通达,方才缔造了盛世之景象。”
“然,世人多是倒果为因,实则令人唏嘘。”
荀攸怔了怔,稍加思索过后便是明白了荀彧所言的深意。
先人所留典籍当中,不乏对盛世之景的描述,亦从不乏大贤对于盛世的点评。
可种种点评,荀攸清楚地记得典籍中记载的都是君王、公卿、士人的功绩。
如今,从荀彧的口中,荀攸却是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角度……
盛世景象,民为根本。
荀攸瞳孔微微颤动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