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与主公所提的顽疾之根有何关联?”
“公达可读过董仲舒的《举贤良对策》?”荀彧问道。
“自然读过。”荀攸应道。
“《举贤良对策》中有一言: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荀彧先是道了一句,转而缓缓地说道。
“今,世家豪强便是富者,天下万民便是贫者,此乃光武中兴所定‘与世家共天下’基调所致。”
“土地广袤几何,耕田之数便已定为几何,富者多上一分,贫者便少上一分。”
“即便疏通沟渠水利,开垦荒地,能使耕田增加,但又岂能填补空缺?”
“倘若主公继续予以世家重利,不加以限制,吾可断言即便乱世平定,三兴大汉,不出三十载必然又有覆灭之危。”
荀攸先是为荀彧这等惊世骇俗的断言而一惊,更是从中听出了荀彧那近乎直言天下之乱,实则祸起于世家与百姓之利失衡。
若是旁人如此开口,荀攸非得列举无数世家与士人为大汉的贡献,又列举无数奸佞当道所引发的天下祸乱,与对方好好地辩上一辩。
可开口之人,却是荀攸向来颇为信服的叔父荀彧,这让荀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一时显得心乱如麻。
对或不对,荀攸此刻难作定论,但还是下意识开口问道。
“叔父是何时发现主公有此想法?”
荀彧自然明白这等论调对于荀攸的冲击之大,没有急着追问探讨,转而顺着荀攸所问,稍稍回忆一番,然后答道。
“主公萌生此念,或是比所有人想象得还要早,但若说我是何时发现,这却是顾元叹透露出来的。”
“顾雍?”
荀攸有些讶然。
此人,荀攸也与之偶有交流。
作为蔡邕的亲传弟子,顾雍甚至可以算是主公的亲族,在官署当中近乎是作为着荀彧的副手存在,乃是一个表面忠厚,实则八面玲珑之辈。
在荀攸看来,顾雍应当是主公特意安排在官署当中制衡监督荀彧的存在,怎会泄露这等隐秘大事给荀彧所知。
荀彧感觉到荀攸的眼神变化,自然也清楚对方或是误会了,说道。
“自然不是顾元叹故意泄露于我,只是顾元叹终究是及冠未久,处理政务难免不够周全,以至于我偶有暗中协助其完善丈田之时意外察觉。”
顿了顿,荀彧又是轻轻一笑,说道。
“不过以我拙见,此亦为主公刻意而为之。就是有意借顾元叹开始筹谋新政,改革田制,再适当泄露于我,以观察我的反应如何?”
“因而,此事主公虽未与我明言,但实则我与主公相互间已是心知肚明。”
荀攸再度陷入了沉默,然后问道。
“此事,顾元叹是否知悉内情?”
荀彧颇为肯定地答道:“顾元叹大体是明白新政的,想来主公应当已经收拢其心。”
“我所指的是顾元叹是否清楚自己被主公用以试探叔父?”荀攸问道。
荀彧笑道。“这应当是不清楚的。”
荀攸一时不禁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可怜的顾元叹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就连沦为主公与叔父交流的一环都毫不知情?
莫名的,荀攸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这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