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一辈子,如同一场烟云大雾,永远活在疏离游散的边缘,原来都是为了眼下他这一刻。
“府太蓝”已消失了。
就像是由颗粒形成的秃鹫,在“黑渊带”里渐渐离散、不复存在一样——“府太蓝”也在无穷无尽的熵的海潮里,被击碎、被冲散,像一捧卷入风里的雪片,被抛于黑夜与大地之间,再无法聚集成形了。
原地留下来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似乎是一丝念头。
是张开嘴,未形成言辞的颤颤气流。
是府太蓝想要彻底放弃自己,彻底被某一个人摧毁的冲动。
是他在一望无际的广阔世界上,在寂静里,放步奔跑时的震颤。
是深处翻涌的,灼热的,却从没有机会被主人意识到的晦暗欲望。
……居民就是这样诞生的吗?
留在原地的不知名的东西,就像一块磁铁,将无数熵都吸引进来了,在他的“核”上包裹盘旋,仿佛要用欲望重塑出一具骨骼血肉——
啊,怪不得,怪不得凯罗南曾说过,这个世界抵抗熵增的办法,就是通过巢穴和居民——
但理性的念头只能一闪而过。
很奇怪,明明是一个崭新的他正在成形;可是成形的过程,却像是他对世界反复的、深深的入侵。
也像是世界对他隐忍的吞噬。
无数“熵”,像是他神智的无数触角,从世界上或轻或重地抓挠过去,像从后背上划下去的指甲尖,每一下都是一道血痕,每一下都激起了他身周空间的一次战栗。
当他慢慢睁开眼睛时,他看见的世界遍布淤青与血痕,正喘息着,发着抖。
……他的体温似乎灼烫得吓人。
他皮肤下紧贴着的冰凉地砖,好像也被烫得要扭曲、出汗了;空气碰见他,就嘶嘶地发出一声痛叫。不远处蜡烛下的火光,正在颤抖着伏低下去——仿佛连火也要被烧干了。
他慢慢地坐起身,小腹肌肉收缩成一道道深深沟壑。
目光所及,他的身体和肌肉的收缩运动,好像与过去那一具人类身体没有什么分别。
怎么与府太蓝如此相似呢?
他抬起头,目光定在了天花板上。
不,不如说是曾经天花板应该存在的地方。
这里仍然是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地下一层。
但是天花板、以及它头上的一楼大厅,此刻却早已消失了,化在崩塌在地面上的碎砖小山,只在半空中留下了一圈犬牙参差的轮廓——整栋建筑物竟被深深挖出了一块巨大豁口,露出了户外沉沉不见星光的夜幕。
他转过头,目光定定地停在了除他之外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年长女性;在刚才建筑物崩塌时,她找到了整个大厅里唯一一个能保护她的东西——横亘于厅内的巨大蜡烛。
她关掉了一部分火槽,此刻正趴在火槽上,躲在蜡烛之下;刚才坍塌的建筑材料,跌落散碎在蜡烛附近,堆成了一处处山丘,几乎要把她都遮得看不见了。
“……麦明河?”他慢慢地问道。
那个年长女性一震,从废墟后迅速抬起头。
从隐约的间隙里,从那一瞬间中,他看见了她脸上乍然生出一片纯粹的、完全为他而生的惊喜——仿佛一朵血腻暗地里忽然开放的雪白雏菊。
……看得好清楚啊,他想。
只是她的惊喜,其实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府太蓝?你复活了?你真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