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对面的男人是个新上司，那副悄悄吞咽口水的模样，将田振辉脑海里那些阴暗的脑补击得粉碎。
随着一声玻璃碰撞的清脆微响，苏成镇拿起真露给田振辉倒了一杯，又慢慢给自己满上。
“田代表。”
他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液体，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了一句：“所愿这丫头，是我带过的所有练习生里，最笨的一个。”
金韶情正咀嚼着烤肉的腮帮子停滞了一下。原本因为食物带来的幸福感瞬间凝固，她有些错愕地抬起眼看向自家社长。
“同样的舞蹈老师，同样的走位动作，别的练习生三遍就能记住。她呢？得死磕十遍。”
“别人练到凌晨回宿舍睡觉，她不行。她还得一个人留在练习室里，一点一点地找角度。”
苏成镇端着玻璃小杯，却没有往嘴边送。目光似乎穿透了包间的墙壁，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地下练习室。
“甚至就在她们组合出道前一个月。因为超负荷训练，她的膝盖积水了。”
金韶情筷子夹着的肉掉回碟子里。苏成镇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那也是他记忆里的一道疤。
“我当时让她回医院休息。结果呢？大半夜的我回公司拿文件，当场把这个病号抓了个现行。”
“她就站在那面大镜子前面哭，跟我说，代表我要是不练，出道舞台上会拖累妹妹们的。”
金韶情低下头。耳廓从针织衫的领口里透出来，从耳垂红到耳尖。
“代表……您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她小声抗议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为情。
苏成镇没有理会她的窘迫。
“田代表，”他仰起头，将那杯烧酒一饮而尽，“我是个从底层爬上来的粗人，我没读过几天书，没拿过什么高级的 MBA学位，也不太懂那些资本运作的东西。”
“所以，Source Music如今能被现代集团看重，是这间公司，更是她们这些孩子们的运气。”
“我也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中带着一种自嘲：
“大家都在看笑话，都在猜，说你田代表一旦坐上了这个位置，我苏成镇的权力就被架空了，彻底成了个傀儡空壳。”
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对我来说，外界怎么笑我，我的股份被稀释到多少，或者谁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现在唯一在乎的，也是我今天厚着这张老脸也要把所愿这孩子拉过来的原因，只为了确认一件事——”
“Source Music还能不能保住这块牌子，这群拼命的孩子们，以后还能不能安安稳稳的在舞台上唱歌。”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得让原本热闹的饭桌，仿佛成了一场交接仪式。
金韶情也不吃了。
她呆呆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还举着那半片生菜叶子。水光在她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打转。
但苏成镇没有看她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他的目光依旧盯着田振辉。
“我这个人……确实不太适合在商业圈子里混。”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这句话，我老婆骂过我，方时赫社长也直白地点拨过我。田代表眼光毒辣，想必今天也早就看穿了。”
田振辉没有接话。
他把烤盘上焦糊的蒜片拨到一边，夹起烤好的肉，放进金韶情碗里。
随后，他又将剩下几块没熟的肉翻了个面。烤盘上的油脂爆开，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这极具烟火气的白噪音，反倒衬得包间里的沉默更加沉重。
金韶情低头看了看碗里冒着热气的肉，又仓惶地抬眼看了看田振辉。
憋了半天，她才用细微的声音挤出一句：“……谢谢田代表nim。”
“叫我振辉就行。”田振辉放下筷子，语气随意。
“可是……”
金韶情刚想说那怎么可以，毕竟职位差距在那儿。
“可是什么？”
田振辉打断了她，“我们今天不是出来吃饭的吗？”
听到这句话，金韶情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下来，眼睛也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把碗里那块肉夹起来，铺在生菜上，随后整个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节奏回来了。
苏成镇坐在一旁，安静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田振辉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但是他也明白了田振辉的意思。
他拿起了酒瓶，给自己空掉的杯子又倒满了烧酒。
而这边。
随着烤肉咽下肚，金韶情也像是终于卸下了心理防线，空气中那股让她畏首畏尾的冰冷感消散了。
她也找回了一点属于同龄人的话题，忽然开口了：
“振……振辉xi。”
田振辉看着她。
“你的演技真的很好。”
这么突兀的一句话从这个女孩嘴里说出来，田振辉真的很想怀疑，她到底是在阴阳自己刚才的表现，还是在真情实意的夸赞自己的演技。
但是看着金韶情那不太聪明的样子……田振辉再次为自己内心阴暗的猜想道了个歉。
“其实刚才我就一直很想对你说了。”
金韶情挺直了腰板，语气非常认真，就像是在汇报工作一样。
“上次追你的《Start-Up》，我周围很多圈内的朋友都在私下里讨论。大家都说，一般的偶像转型去演戏，根本做不到这么好。”
“练出来的。”田振笑了一下。
“真的吗？”
金韶情显然不信，“那……你当时练了多久呀？”
“表演吗。”田振辉想了想，“大概半个月吧，每天练到凌晨三点。”
金韶情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她忽然转向苏成镇：“代表你听到了吗？振辉 xi也练到凌晨三点！”
苏成镇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找到了同类而满脸得意的丫头，手里还紧紧端着那杯烧酒。
他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听到了。”
田振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意识到，苏成镇把这个女孩带来，不是为了拉拢他。
苏成镇只是觉得，如果要让一个外人走进这间公司，那这个外人应该先认识一下这间公司里最好的那部分。
而金韶情，就是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