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13日,华南飞机股份公司。
几辆挂着醒目的军牌212吉普车,驶过华南航空工业区外围层层叠叠的岗哨,最终停在了核心设计院的综合楼前。
对于这个早已习惯了保密氛围的航空工业区而言,这样的访问并不罕见。
但当车门开启,走下几位身姿挺拔的军官时,前来迎接的贺乔羽和兰新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气息。
为首的首长和他身后的几名随行人员,虽然只穿着朴素的军便服,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精干与锐气,清晰地表明了他们来自军方核心决策部门的身份。
“欢迎汪首长莅临指导!”
贺乔羽快步上前,伸出双手与首长有力地一握。
兰新民紧随其后,脸上带着热忱而略显拘谨的笑容。
汪首长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迎接的人群,似乎在寻找那个他此行最想见到的身影。
“贺总,兰顾问,我们这次来,是有个非常重要的合作项目,想和你们深入探讨一下,也想当面听听陈天宇总师的意见。”
话音落地,贺乔羽和兰新民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们对视一眼,还是由兰新民上前一步,带着几分歉意解释道:
“首长,实在是不巧。
陈总师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在鹏城那边的研发中心,他正在主持一个全新的项目,所以……基本上很少来华南这边的设计室了。”
汪首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浓密的剑眉也随之微微一蹙。
他身后的几名参谋同样面露异色,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最近,一份标注着“绝密”字样的内部参考消息,在军方高层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报告中详细提及了晨星公司正在独立研发一款代号为“长剑”的巡航导弹项目,其设计指标——射程超过一千公里,引起了所有人的震惊。
对于远程精确打击能力的渴求,是军方长久以来的痛点。
之前为了让轰六和轰七具备一定的防区外打击能力,军方也曾委派过顶尖的研究所进行预研,但成果始终不尽如人意。
国内的惯性制导技术是最大的瓶颈,有效精度被牢牢限制在三百公里左右。
一旦超出这个距离,误差便会急剧增长,命中目标几乎全凭运气。
因此,当得知晨星公司竟然在独立攻克这一世界级难题时,其带来的冲击可想而知。
军方高层经过紧急研讨,立刻意识到这与国内正在艰难推进的“长河二号”导航定位系统项目简直是天作之合。
若能将两者紧密结合,不仅能互相促进、大大节省宝贵的研发经费,更可为共和国锻造出一款低成本高精度的远程武器。
更具诱惑力的是,如果能将巡航导弹的研发深度整合进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体系,便可以在设计之初就与轰七的内弹舱进行完美适配。
这意味着,未来的轰七将能够携带“长剑”进行超音速隐蔽突防,到时轰七能够威慑的距离就更远了。
正是带着如此重大的战略构想,他们满怀期待地来了。
可谁曾想,作为整个计划核心中的核心,灵魂人物陈天宇,居然“不务正业”地跑去搞什么新项目了。
“新项目?”
汪首长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审视的味道。
“我记得陈总师今年刚过五十吧?
这正是一个总设计师经验、精力和创造力都处于最巅峰的时期,怎么会……突然把工作重心转移了?”
他的话虽然说得克制,但其中蕴含的担忧与不解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甚至开始暗自揣测,陈天宇是否因为陈家在海外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而有所懈怠,不再将主要精力放在国内至关重要的歼十一等国防项目上。
倘若真是如此,那对整个国家的空中力量发展规划,都将是一个难以估量的沉重打击。
空气中微妙的紧张感愈发浓厚。
就在贺乔羽和兰新民思考着如何措辞解释时,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陆小鹏,上前一步解释道:
“首长,您可能误会了。
陈总师从未放弃过歼十一项目。
恰恰相反,他对歼十一的要求,比我们以往经历的任何一个项目都更加严苛。
对我们整个研发团队的要求,也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哦?”
汪首长审视的目光一下子落在陆小鹏身上。
“人都不在项目组,我倒想听听,这是怎么个严格法?”
这不仅是首长一人的疑惑,更是他身后所有参谋的共同不解。
在他们的认知里,飞机设计是一项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
总设计师必须像个大家长一样,亲临一线,时刻盯着图纸的每一个细节,协调数以百计的工程师,解决层出不穷的突发问题。
人不在,何谈领导?何谈严格?
陆小鹏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平静地迎着首长的目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众人走向不远处那栋戒备森严的综合技术楼。
“首长,这件事用语言很难描述清楚。
您几位跟我来,亲眼看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穿过两道武装守卫的门禁后,众人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时代。
一个巨大而开阔的空间展现在他们眼前,这里没有传统设计室里堆积如山的图纸和浓郁的油墨味,取而代之的是上百台计算机终端整齐排列。
这些终端机的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绿色字符与复杂的几何线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电子设备运行时特有的微热气息和低沉的嗡嗡声,让整个设计室充满了科幻般的未来感。
上百名年轻的工程师正全神贯注地坐在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偶尔与身旁的同事低声讨论几句。
“这是……”
饶是汪首长见多识广,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身后的参谋们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这里是我们的计算机辅助设计中心。”
陆小鹏的语气中难掩自豪。
“陈总师在歼十一项目正式启动的时候,就定下了一个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硬性规定。
整个项目的设计流程,必须完全基于他亲自带队研发的‘天工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来完成。”
他指着墙上一幅巨大的、画满了节点和连线的网络结构图,继续解释道:
“我们公司和香江数码电子公司的研发中心之间,专门找邮电系统申请了专线,并基于专线实现了加密数字通讯。
陈总师虽然身在鹏城,但他可以通过网络,随时调阅我们设计的任何一张图纸,实时跟踪每一个子系统的所有进度。
他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花至少四个小时,在线上对我们当天完成的设计进行审核,并直接在系统里用红色标记出需要修改的地方,附上详细的修改意见。”
“我们遇到的任何技术难题,只要在系统里提交申请,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参与线上讨论。
他甚至有时还会直接调用鹏城那边的超级计算机进行模拟演算,并把结果实时传输过来。
可以说,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度地参与到了项目的核心环节。”
陆小鹏的这番描述,为在场的军官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之前想象中的“遥控指挥”,是模糊而不可靠的,充满了延迟和误判。
但眼前的事实却是如此具体、高效,甚至比面对面的交流还要直观。
这简直比情报部门费尽心力从美国搞来的那些关于先进技术的报告,还要令人难以置信。
“这个……这个天工系统,到底怎么样?
能让我们具体看看吗?”
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参谋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好奇地问道。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对未知科技的无限渴望,仿佛一个看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当然可以。”
陆小鹏微笑着,将众人引到一台终端机前,对着正在操作这台机器的年轻工程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