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6日
“父亲!”
陈维翰他兴奋地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拍在父亲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声音里满是邀功的喜悦。
“合同签好了!七机部三院和国防科委十五所的公章,一个都不少!”
文件袋里抽出的合同上,那几个鲜红的印章格外醒目。
陈天宇接过来,却没有像儿子预期的那样仔细审阅条款。
他只是随意地翻了翻,确认了签字盖章页,便将合同轻轻放在桌上,仿佛这个项目远不如眼前的儿子重要。
陈天宇目光温和地落在儿子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年轻脸庞上,平静地问道:
“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极了!简直是势如破竹!”
陈维翰一屁股陷进待客区的真皮沙发里,舒展地向后靠去,一副大功告成的轻松模样。
“说实话,父亲,要不是您和伯父出发前千叮万嘱,让我姿态放低,这次的条件我还能谈得更好!”
说到这儿,他坐直身子,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道:
“您是没看到三院那些人的样子,他们简直比我还急!
我敢说,只要我再坚持一下,外销收入的分成,咱们晨星公司拿个七成以上,绝对不成问题!”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自身谈判技巧的绝对自信,以及对父辈“过度谨慎”的一丝不解。
“维翰!”
陈天宇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语调却让陈维翰的兴奋沉了下来。
“这次让你去北都,你以为主要目的是什么?
为了那可能的几千万利润,还是为了合同上多几个百分点的分成?”
陈维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当然是为了生意……”
“不!”
陈天宇打断了他,缓步走到他面前。
“是为了让你去上一堂课。
一堂关于如何与内地的官员、单位、专家打交道的课。
学会怎么和他们沟通,理解他们字面话语背后的真正意图,看懂他们所处的环境和面临的困境。
这堂课的价值,比十份这样的合同加起来都重要。
这关乎以后我们将陈家产业交给你们后,陈家产业能不能在内地稳住!”
年轻的陈维翰显然没能完全领会父亲的深意,他有些不服气地辩解道:
“沟通?!完全不需要刻意去适应啊!
内地的人热情得很,特别是三院的那些专家,简直是主动得不行。”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谈判桌下的情景。
三院的专家们对晨星公司独立研发的“长剑”巡航导弹表现出了近乎痴迷的兴趣。
一有机会就拉着他询问技术细节,从涡扇发动机的燃料效率到北斗导航系统的信号处理逻辑,言语中充满了对技术突破的纯粹渴望。
他们毫不掩饰地表达了想尽快拿出自己的产品、赚取外汇、改善拮据科研条件的急迫心情。
“他们甚至主动提出,双方的技术可以深度融合,一起对‘长剑’项目进行优化升级。”
陈维翰回忆道,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不过我牢牢记着大伯的吩咐,咱们晨星独立投资的商业项目,技术路线和市场定位,必须和跟内地合作的军方项目彻底拉开。
所以我很干脆地拒绝了他们,他们也没再坚持。
最终我们决定联合开发一款全新的、尺寸更小的巡航导弹,项目代号“利刃”。
核心设计目标就是完美适配轰七战略轰炸机的5.6米弹舱。
为此,可以牺牲部分战斗部装药,但在射程上要竭力逼近1000公里。
同时我们还约定,这是一个产权共有、收益按协议分配的独立型号,与晨星的长剑项目互不干涉。”
陈天宇耐心地听着,儿子的叙述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没有评价合同条款的优劣,而是换了个更深入的话题。
“除了谈判桌上的事情,你在那边还看到了什么,有什么更深的感触?”
“感触?”
陈维翰脸上的轻松表情渐渐消失了,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大的感触……是清贫,还有那种清贫之下令人难以置信的干劲。”
他描述起在三院和十五所参观时的见闻,那些画面显然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老旧的办公楼和实验室里陈旧得甚至有些“古老”的实验设备是那边的常态,一些稍微精密点的仪器,上面都贴着手写的“注意轻放”的纸条。
然而,就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他看到一群衣着朴素的科研人员,无比投入地进行着研发工作。
“父亲,您无法想象,他们的日子过得有多苦。
他们过的日子,比我前几年去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探望你时,看到的差多了。”
陈维翰的语气变得沉重。
“研究所的食堂,我去看了一眼,最好的菜就是白菜炖豆腐,里面飘着几片肉。
他们的宿舍,几个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连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
我真想不通……”
说到这儿,陈维翰的眉头紧紧锁起,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困惑和惋惜。
“在那种条件下,他们是怎么搞出原子弹,搞出自己的导航系统的?
父亲,说句您可能不爱听的话。
要是内地的政策允许人才自由流动,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不出三年,把他们最顶尖的技术骨干,连锅端地全部挖到我们晨星来!
给他们最好的待遇,最好的设备,让他们为我们创造出全世界最顶尖的技术!”
“住口!”
一声断喝,如同晴天霹雳,在书房中炸响。
这是陈维翰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动怒。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窗外的海风声都似乎消失了。
陈天宇走到儿子面前,一字一句地强调道:
“这个想法,你必须立刻、马上,从你的脑子里彻底清除掉!
永远,永远不许再提!”
他盯着因震惊而不知所措的儿子,看到他眼神中的茫然,语气稍缓,但话语的分量却更重了。
“维翰,你看问题,为什么总是只停留在表面?
挖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短视、最愚蠢的做法。
这相当于为了摘几个果子,就把整棵树的根都给刨了!”
陈维翰被父亲雷霆万钧的气势彻底震慑住了,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我们陈家,能在香江立足,能在南洋开拓,能在世界上跟英美苏的资本掰手腕,靠的是什么?
是钱吗?是小聪明吗?”
陈天宇自问自答,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响。
“不!靠的是我们背后有一个虽然说不上先进,但产业链完整的工业体系!
我让你去内地,是让你看到他们的不易,从而思考我们能为他们做些什么,而不是让你去盘算怎么从内地获取最大价值!
就算你能把人都挖过来,然后呢?
晨星公司如何和内地继续合作下去?
晨星公司会不会成为内地各个部门首先要提防的对象?!”
陈天宇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我理解你看到那些人才的处境,为他们感到惋惜。
但你必须明白一个道理。
今后,在与华夏的所有合作中,你脑子里必须时刻绷着一根弦,那就是‘共赢’。
我们有资本,有渠道,有先进的管理经验。
但他们有人才,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有巨大的市场潜力。
我们要做的,是用我们的优势去补足他们的短板,帮助他们发展起来。
祖国越强大,我们的事业就越安全,发展的空间就越大。
这是一个最简单,也最根本的道理。”
陈维翰沉默了。
父亲的话像一场醍醐灌顶的洗礼,彻底冲刷了他从美国那边学来的那套纯粹的、以利润为唯一导向的商业逻辑。
他想起了爷爷临终前“叶落归根”的嘱托。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才真正触摸到了家族事业背后真正的核心。
陈维翰抬起头,在美国校园里养成的气质一扫而空,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