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了片刻，陈天宇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充满期待又夹杂着忧虑的脸庞。
他用不大，但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
“提升指标，可以。
但是，我们绝不能推倒重来，直接按照调整后的指标去重新设计。”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歼十一设计总图前，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流畅而优美的机身线条。
“这张图，以及它背后几万份零件图、系统图、工艺流程卡，是我们在座各位，还有车间里几千名同志，两年多心血的结晶。
它不是凭空想象的产物，而是基于歼十-3上取得的大量飞行数据和经验教训一点点设计出来的。”
陈天宇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转向众人，眼神变得锐利。
“现在，上级给了我们一个新的、更高的目标。
这就像我们已经设计好了一座十层高楼的地基和主体结构，现在要求我们把它建成一座十五层的摩天大楼。
我们能直接在十层的图纸上加盖五层吗？
绝对不行！
外行人看着差不多，但内里的承力结构、管路布局、重心分配，全都是天壤之别！
在没有更进一步工程测试数据打基础的情况下，要我们按照调整后的指标来设计歼十一，那完全就是闭门造车！
那不是对国家负责，是对国家资源最大的犯罪！”
陈天宇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在场的设计师们纷纷点头，因为这完全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天宇说的对！
咱们现在的设计指标本身就在歼十-3的基础上提升了一大截。
如果没有把现有设计的问题摸清楚，怎么敢去设计一款指标更高的飞机？”
气动组的负责人宋千里激动地附和道。
贺乔羽眉头紧锁，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他完全理解并赞同陈天宇的逻辑，这在技术层面讲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作为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总经理，他的位置决定了他必须在技术现实和上级命令之间走钢丝。
“天宇，理是这个理，我完全赞成。”
贺乔羽掐灭烟头，拿起桌上那份带着红头的文件扬了扬。
“但问题在于，我们面对的是一份上级下达的正式通知。
文件里白纸黑字，明确要求战斗机要按照新指标来进行研发。
如果我们现在不管不顾，继续推进原型机的制造，这在上级部门那里，怎么交待？
往小了说，是本位主义，无组织无纪律。
往大了说，就是对抗部里的战略调整。
这个帽子，我们谁也戴不起，整个华南公司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贺乔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希望。
现实的骨感，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我明白。”
陈天宇点了点头，他知道贺乔羽的顾虑是现实的。
“所以我们不能硬顶，要学会变通。”
陈天宇沉吟片刻，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脑海中各种方案飞速盘旋、碰撞。
忽然，他停下脚步，一个清晰的思路在脑海中形成。
他看着贺乔羽说道：
“不如我们在向上级申请时候，不提歼十一项目本身，而是提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甚至必须优先支持的理由。
对，就这样！
华南航发研究所的‘泰山-80A’目前已经测试得差不多了，通过150小时验收后，原本就是计划装备歼十一的。
现在歼十一停掉，泰山-80A可就缺一个双发战斗机空中试验平台了！”
“泰山-80A？”
贺乔羽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没错！”
陈天宇肯定道：
“我们可以这样向部里和空军汇报。
歼十一项目组坚决拥护上级指示，将以新指标为最终目标，立即组织技术力量展开新一轮的方案论证和预研工作。
但是！”
说到这儿，陈天宇加重了语气。
“我们自主研发的‘泰山-80A’大推力涡扇发动机，马上就进入了最关键的飞行验证阶段。
因此必须要有一个高性能、高可靠性的超音速测试空中平台，对其进行全面、系统的飞行测试。
目前国内最适合的平台，甚至可以说是唯一适合的平台，就是我们即将完成详细设计的歼十一。
我们申请制造两架原型机，首要任务就是为了验证‘泰山-80A’发动机，为其进行全面、系统、安全的使用测评。
只有把这款发动机在各种极端条件下的脾性摸透，把所有潜在的问题都暴露出来，才能为未来的新歼十一打下坚实可靠的动力基础。
当然我们还可以顺便验证一下歼十一设计……”
“高！实在是高！”
贺乔羽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没错！”
贺乔羽的思路也彻底打开了，他站起来补充道：
“泰山-80A不但设计上采用了更先进的环形燃烧室，还在材料上使用了晨星公司用陨石反舰导弹的数据，从英国人那里换来的罗罗公司技术。
它的技术水平，比112厂的涡扇八至少领先一代！
其战略意义，绝对不亚于任何一款战斗机！
我们必须为它找一个最安全、最可靠的测试平台。”
贺乔羽挥舞着手臂，激动地强调道：
“只有在歼十一这样的双发战斗机上进行测试，安全性才是最高的！
就算一台发动机在空中发生喘振、停车等极端故障，仅靠另一台发动机的推力，也足以保证飞机和我们宝贵的试飞员安全返航降落。
这个理由，无论是三机部还是空军，都无法反驳，也无力反驳！”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逆转，压抑和不甘被一种策略性的兴奋所取代。
设计师们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他们设计的歼十一以发动机测试平台的名义飞上蓝天。
……
几天后，北都，三机部大楼。
贺乔羽怀揣着一份字斟句酌、反复修改了十几遍的《关于申请制造“泰山-80A”发动机空中试验验证平台的紧急报告》，再次敲开了段向前办公室的门。
“段部长，我代表华南飞机股份公司，也代表奋战在‘泰山’发动机项目一线的全体同志，向您和部里做一次专题汇报。”
贺乔羽将报告郑重地放在段向前的桌上。
段向前示意他坐下，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看穿他此行的真实意图。
他没有立刻拿起报告，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问道：
“乔羽同志，关于歼十一项目调整的通知，你们所里思想上都统一了吗？”
“统一了，坚决拥护部里的决定。”
贺乔羽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们已经组织了精干力量，开始对新指标进行技术分解和可行性论证。
今天来，是想汇报一个与新歼十一项目息息相关，且更为紧迫的问题。”
说着，他将桌上的报告往前推了推。
段向前这才缓缓放下茶杯，拿起报告翻阅起来。
贺乔羽则在一旁，将报告的核心要点再次进行了口头阐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