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打动这位务实派领导的关键，不在于华丽的辞藻，而在于无可辩驳的技术逻辑和战略价值。
贺乔羽为此特别强调了“泰山-80A”发动机的特殊血统。
“段部长，您是知道的，这款发动机的血统不一般。
它的核心机使用的是国内最先进的环形燃烧室。
它的制造工艺使用的是晨星公司用陨石反舰导弹从英国罗罗公司那里换来的RB203项目核心技术。
可以说，它是我们航空动力追赶世界先进水平的希望所在！
这样一款宝贝发动机，如果不能在最合适的平台上进行充分测试，把它的潜力完全挖掘出来，那将是我们整个航空工业的巨大损失。”
他看到段向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知道对方听进去了，于是趁热打铁道：
“而我们设计的歼十一，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最佳平台。
双发布局刚好可以为测试提供安全冗余，机型本身的设计速度也是运七发动机空中测试平台无法替代的。
我们恳请部里和空军能够批准，让我们先行制造两架原型机，作为‘泰山-80A’的专属飞行测试平台。”
段向前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目光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每一次摆动都像是敲在贺乔羽的心上。
良久，段向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乔羽同志，你的心情，还有华南公司全体同志们的想法，我完全可以理解。”
他放下报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们对技术的执着，对项目的热情，是咱们航空工业最宝贵的财富。
这份报告写得很有水平，理由也……很充分。
但是！”
段向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你们的需求，必须要考虑现在的大环境。
只要你看报纸，你就应该知道，国家已经开会确定了今后的大方向！
自从去年确定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后，所有的工作都要围绕这个大局来展开。
上面明确要求，国防建设要‘服从、服务于经济建设大局’，要‘忍耐’，为经济发展让路。”
说到这儿，段向前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
“今年初，我们刚打完了自卫反击战，军费开支一下子就上去了，国家的财政压力非常大。
明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国家在国防军工上的投入不但不会增加，反而还会继续削减。
在这样的背景下，你们申请额外制造两架全新的原型机，每一架的成本都是上千万。
这笔钱，部里实在批不下来！
不是我个人不想批，是计划里确实没有这笔预算。”
段向前看着贺乔羽瞬间变得煞白的脸，继续解释道：
“我希望你们能理解国家的难处。
我的建议是，你们先严格遵照《关于调整歼十一战斗机项目研制技术指标的通知》里面的要求，集中精力调整歼十一的设计方案。
我相信，以你们团队的能力，拿出新方案不成问题。
等你们把设计调整好了，几年时间也就过去了，国家的经济状况也差不多能缓过来了。
等到那个时候，再申请制造原型机，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大很多。
这叫好事多磨嘛。”
贺乔羽心中一沉到底，他知道段向前说的都是实情，国家的大政方针不可动摇。
但他仍不甘心，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做最后的争取。
“可是段部长，‘泰山-80A’的测试等不了那么久啊！
发动机是需要在飞行平台上用才能发现问题的，没有实飞，很多比如高空畸变、喘振裕度这些核心问题根本暴露不出来……”
他刚起了个头，段向前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抛出了一个让贺乔羽无法反驳、也无力反驳的理由。
“乔羽，你说的测试需求，我记在心里。
但是，解决这个问题，也不是只有你们歼十一这一个解决方案。”
段向前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泰山-80A’虽然技术路线比涡扇八先进，但在推力等级和外形尺寸上，两者是基本相当的，对吧？
如果‘泰山-80A’真的到了非要上天测试不可的阶段，我完全可以协调盛京112厂，专门改装一架歼十四出来，给你们作为它的战斗机测试平台。
这件事，在技术上不存在任何障碍。”
“轰！”
贺乔羽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懵了。
他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段向前说得没错！
为了统一后勤，也为了争取更多的装机对象，泰山-80A在设计之初就刻意将外形尺寸、安装接口都控制在相近范围内。
甚至因为使用了环形燃烧室，泰山一80A的最大直径比涡扇八还要略小一点。
如果真的拿歼十四来改装，只需要调整发动机吊舱的连接点和管路接口，工作量甚至比全新制造一架飞机要小得多。
釜底抽薪！这是釜底抽薪！
他精心准备的所有理由，他以为天衣无缝的逻辑闭环，都被段向前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彻底瓦解了。
看着段向前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贺乔羽知道，再争辩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他所有的巧思和谋划，在国家战略和冰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能默默地拿起桌上的报告，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喉咙发干，艰难地说了声“谢谢段部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沉重而虚浮。
……
当贺乔羽带着三机部的最终决定，回到华南飞机股份公司。
陈天宇、陆小鹏和几个核心骨干看到贺乔羽推门进来时那落寞的神情，大家的心都沉了下去。
贺乔羽没有多言，只是疲惫地将过程复述了一遍。
当他说到段向前提出用歼十四改装来测试“泰山”发动机时，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陆小鹏这位性格刚毅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难道……就真的这么算了吗？”
就在众人情绪低落到极点，整个项目仿佛被宣判了死刑时，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气氛道：
“既然国内的天空暂时不欢迎它，那为什么不让它到更广阔的国际天空中去翱翔呢？”
说话的，是兰新民。
自从因事故被“免职”后，他便以晨星公司特派顾问的身份留在了华南。
这个特殊的身份，让他得以跳出现有体制的思维框架，从一个更纯粹的商业角度来看待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情绪低落的众人中间。
“同志们，上级的决定是基于国家整体的战略考量，我们作为军工人，必须无条件服从。
但这，不代表我们的心血就白费了！
更不代表我们的设计是失败的！”
他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兰新民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激昂：
“空军暂时不要现在的这个歼十一方案，不代表它没有价值。
在我看来，它依然是目前世界上性价比最高、综合性能最均衡的战斗机之一！
放眼全球，除了美苏，谁能拿得出来？”
“国内的市场暂时对我们关闭了，但国际市场的大门可是向我们敞开的！
现在美苏都研发出了第三代重型机，咱们之前出口的歼十应付起来可就有点困难了。
我们的歼十一，对于有需要的国家而言，刚好是个不错的选择！
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这个方案拿出去，做成一款纯粹的外贸机型呢？
这样一来，不仅能把我们已经投入的几千万研发成本全部赚回来，还能为我们华南公司积累宝贵的原型机制造和试飞经验，为将来我们研发更先进的自用型号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反正这个方案国内不要了，不如充分利用它的剩余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