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乔羽见陈天宇风尘仆仆地进来,他的西装外套有些褶皱,显然是刚下飞机不久。
还没等他说什么,陈天宇就把技术报告轻轻放在贺乔羽的办公桌上。
“老贺,你看看这个。”
贺乔羽起身一边泡茶,一边说道:
“这么快你就把你说的项目报告给弄出来了?”
贺乔羽先是把茶杯递给陈天宇,然后才把目光移向那两份报告。
不看还好,一看封面上醒目的标题,他一下子都惊住了。
《隐身轰炸机设计方案》、《高空长航时察打一体无人机项目预研报告》。
贺乔羽先是定下心,然后才拿起报告仔仔细细地翻阅起来。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随着一页页的翻过,贺乔羽的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里的设计草图、气动构想、技术指标,每一个都大胆、激进,甚至有些远超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当前的技术水平。
可陈天宇却将它们轻描淡写地整合在了一份概念方案里。
“天宇,这……”
贺乔羽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试图平复内心的震惊。
“这上面的指标,比美国人还在吹风的ATB项目(先进技术轰炸机)还要激进。
还有这个察打一体无人机,同时要求大航程、侦察、对地攻击能力……
我们现在搞的无侦六还在靠胶片传回侦察信息,你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贺乔羽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让陆小鹏、屠继达和宋千里马上到我办公室来,有特级重要项目研讨。”
挂断电话,贺乔羽的目光重新锁定在陈天宇身上,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天宇,你一向主张小步快跑,快速迭代,用成熟技术进行系统集成。
可这次……你要求从一开始就将其作为正式研发项目投入,这不符合你一贯的风格啊。
技术风险和投资风险都太高了,高到我们根本无法承受。”
陈天宇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端起桌上茶水喝了一口,才不争不缓地回道:
“老贺,我一向的研发习惯是求稳,没错。”
陈天宇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讥诮。
“但是,稳扎稳打有用吗?
我们的歼十一,技术路线清晰,性能指标务实,距离定型只差临门一脚,但结果呢?”
陈天宇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贺乔羽的心上。
上级的一份红头文件,轻飘飘地将歼十一项目的技术指标拔高到了一个难以触及的高度。
虽然说是为了实现跨代超越,但实际上相当于宣判了现有方案的死刑。
整个团队大量的努力,瞬间就被“高指标”要求打回了原点。
“他们不是要高指标吗?
光一个歼十一的指标还不够,我这里再多准备几个。”
陈天宇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反正都要着眼于未来,何不搞几个国内现在还没有的高技术项目。
这下子总没有兄弟单位和我们撞车,我们也不需要让着谁了。
总不至于,我们申请立项个独家高技术项目,他们也不批吧?!
又或者再把项目安排到其它哪个兄弟单位去?!”
贺乔羽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陈天宇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在向上级表达自己的不满。
那两份报告,与其说是技术方案,不如说是一封无声的抗议书。
他心中涌起一阵无奈的苦笑,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陈天宇的脾气他清楚,平时温和儒雅,一旦触及原则,比谁都执拗。
要不然当初也就不会反对双二五方案了。
“我明白了。”
贺乔羽叹了口气,不再争论。
他换了个话题,开始和陈天宇聊起公司最近的一些琐事,比如家属区新盖的托儿所下个月就能启用,食堂的老师傅研发了个新菜品,反响很不错。
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静静等待着那几位核心工程师的到来。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陆小鹏、屠继达和宋千里三人联袂而至。
他们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贺乔羽和陈天宇虽然在聊着天,但气氛不对,并且桌上摊开的两份报告显得十分扎眼。
“老贺,老陈,什么紧急任务?”
陆小鹏性子最急,直接开口便问。
贺乔羽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两份报告。
“你们先看看这个。”
三位技术大拿围拢过来,拿起报告便开始翻阅。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逐渐变为惊讶,再到震撼,最后凝固成了深深的难以置信。
陆小鹏的手指下意识地在隐身轰炸机的概念图上轻轻划过,仿佛在触摸一件艺术品。
宋千里则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快速的心算。
而结构专家屠继达,则不断地摇头,眉头紧锁,显然是在为如何实现设计感到头痛。
许久,三人都放下了报告,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贺乔羽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都看完了吧?说说你们的意见。”
陆小鹏第一个开口,他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那份隐身轰炸机的报告,眼神中既有工程师看到前沿技术时的兴奋,又有资深总师的审慎。
“陈总师,您的想法我佩服,但这不符合工程规律。”
他没有称呼陈天宇“天宇”,而是用了更正式的“总师”,显示出讨论的严肃性。
“隐身是系统工程,不是一个漂亮的气动外形就能解决的。
并且您这个动力方案,用无加力版涡扇……这意味着直接放弃超音速能力。”
陆小鹏停顿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我认为超音速还是很有必要的,或许我们应该在轰七的基础上进行优化。
轰七有四台泰山发动机,动力足够强劲。
我们完全可以在它的基础上进行改进,先做到‘准隐身’,再图谋‘全隐身’,这才是稳妥之道。”
陆小鹏的发言代表了务实派的典型思路,技术进化,而非技术革命。
紧接着,气动布局专家宋千里放下了那份察打一体无人机的报告,表情严肃地说道:
“陆总师的意见我同意。
陈总师这个高空察打一体无人机的项目,从气动设计的角度讲,飞出来不成问题。
我们的无侦六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但关键在于‘察’和‘打’,这两个字背后的技术门槛实在是太高了!”
说到这儿,宋千里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察,需要实时传输高清彩色视频流,而我们无侦六现在都还靠胶片传回前线侦察数据。
打,也需要远程通讯,没有这个,远程遥控精确打击就是一句空话。
就算能够通讯,如何确保不受到敌方的干扰……”
说到最后,宋千里总结道:
“与其现在就耗费巨量资源去研发一个我们短期内根本无法实现全部功能的‘空中楼阁’,不如踏踏实实地对现有的无侦六进行优化改进。
它的航程、载荷都有巨大的升级空间。
把它做精做透,价值远比一个不成熟的新项目要大。”
最后发言的是结构专家屠继达,他言简意赅,用最朴实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两位总师说的都对。
我个人也认为,先改进轰七和无侦六更为稳妥。”
三位核心工程师的意见高度统一,都倾向于在成熟型号上进行渐进式改进。
这无疑是最科学、最稳妥的研发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