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乔羽听完，点了点头，看向陈天宇，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天宇，大家的意见很明确。
你看，要不我们就按照集体意见，先立项改进轰七和无侦六？
这两个项目同样很有价值，也能出成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天宇身上。出乎所有人意料，陈天宇的态度异常坚决。
他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前，望着远方热火朝天的航空工业园区。
“不。”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两个新项目的立项申请，我希望原原本本地上报。”
陈天宇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错愕的脸庞。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你们说得都对，从纯粹技术的角度看，迭代改进是最优解。
但是，现在的问题已经超出了技术范畴。
你们只需要按我的要求，把方案细化，补充必要的数据论证，然后由老贺提交上去。”
他看着贺乔羽，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请告诉三机部，就算他们不批准，这两个项目，晨星公司也要自主立项，自己投资干！”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陆小鹏等人面面相觑，他们被陈天宇这番话彻底镇住了。
他们从陈天宇决绝的态度中，终于品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这已经不是技术路线之争了，这是一场无声的示威。
贺乔羽深深地看了陈天宇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这位老搭档，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
他不再劝阻，心中却是一片沉重。
“好，我马上去安排。”
几天后，贺乔羽整理好了四份厚厚的立项报告，准备启程前往北都。
临行前，他找到陈天宇。
“天宇，这次去部里，汇报这么重要的项目，你作为总设计师，真的不一起去吗？
你在场，说服力会强很多。”
陈天宇正在准备一些技术交接文件，他头也没抬地回答：
“不去了。
我马上就要接手晨星公司，移交工作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开身。
就让老陆陪你去吧，技术上的问题，他都能解释清楚。”
贺乔羽看着他埋首于文件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陈天宇不是没时间，而是不想去，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他没再多说什么，带着陆小鹏，登上了前往北都的飞机。
……
三机部的办公大楼庄严肃穆。
当段向前看到贺乔羽和陆小鹏递交上来的四份立项报告时，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副部长，也忍不住被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四个？！”
他拿起最上面的两份。
“歼十-4，单发中型机……这两个我倒是听到些风声，符合你们华南厂一贯的作风。
但这后面两个……”
段向前的目光落在“隐身战略轰炸机”和“高空长航时察打一体无人机”的字样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他反复翻阅着后面的技术指标和概念图，脸上的震惊之色越来越浓。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
他猛地将报告拍在桌上，但声音却又刻意压低了，显然不想让外人听到。
“陈天宇人呢？
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贺乔羽硬着头皮解释道：
“陈总师最近准备接手晨星公司的全面管理工作，目前实在脱不开身，特意委托我和陆副总师前来汇报。”
段向前盯着贺乔羽，锐利的目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他当然明白陈天宇不来的真正原因，心中暗骂了一句“这个滑头”。
良久，他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报告，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肃。
“事关重大，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我需要马上联系空军和院所的顶尖专家，开一个联合研讨会。
你们先去招待所住下，等通知。”
……
会议除了三机部的领导，空军装备部、总参、国防科委的领导，还有来自国内各大航空院所的泰斗级专家，整个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凝重而肃穆。
贺乔羽正襟危坐，在段向前的主持下，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他按照计划，先将风险最低、技术最成熟的两个项目拿了出来。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们华南飞机股份公司首先申请立项的，是歼十-4型战斗机和一款新型单发中型战斗机。”
他详细阐述了歼十-4作为歼十家族的终极改进型，如何通过优化气动布局，实现性能的稳步提升。
接着，贺乔羽又介绍了单发中型战斗机项目，强调其利用“泰山-80A”强大动力，继承歼十一双发重型机成熟气动设计的思路，旨在打造一款高性价比的、与重型机形成高低搭配的“空中多面手”。
对于这两个项目，会议室里的气氛相当轻松。
部里的意见非常统一。
单发中型战斗机被看作是填补112厂歼十四重型机和现役歼十之间空白的明智之举。
既能充分利用华南公司在歼十一项目上积累的技术成果，也算是在歼十一双发项目被“拔高指标”后，对华南公司做出的一种补偿。
而歼十-4，则被视为歼十家族合乎逻辑的、稳健的技术迭代，符合装备发展的客观规律。
段向前与身旁的空军代表、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低声交流了几句后，当场拍板。
“这两个项目，技术路线清晰，风险可控，部里原则上通过。”
他看向空军代表。
那位肩扛星的刘首长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空军对那个单发中型机很感兴趣。
既然你们的双发重型方案暂时搁置了，那个预留的‘歼十一’编号，我看就直接给这款单发机型吧！
希望它能不负众望，成为我们新一代的空中卫士！”
话音刚落，会场响起一阵轻松的掌声。
贺乔羽和陆小鹏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然而，当贺乔羽深吸一口气，开始介绍后面两个项目时，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逆转。
“接下来，我们申请立项的，是隐身战略轰炸机和高空长航时察打一体无人机项目……”
他的话音未落，原本轻松的会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当投影上展示出那充满未来感的类飞翼布局轰炸机和无人机概念图时，下面开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这个有点像飞翼布局，但又有点妥协。
设计上挺大胆的，不过速度不行，上这个项目有意义吗？
搞这个不如搞个轰七的放大版！”
“察打一体？无侦六的实时图传问题都还没彻底解决呢！这步子也太大了吧！”
“这指标……比美国人正在吹风的ATB项目还要激进，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和当年的‘双二五’项目有什么区别？又是一个好高骛远的样子货！”
会议室里的气氛，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墙劈开，瞬间两极分化。
以空军年轻派军官和少数前沿技术专家为代表的一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看到了打破常规、实现跨代超越的可能，正交头接耳，激烈地讨论着方案的技术细节。
而以大部分老专家和计委、财政部门领导为代表的另一方，则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质疑和反对。
他们仿佛看到了当年“双二五”项目的影子，那是一场耗费了国家巨量资源却最终惨淡收场的惨痛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