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宇这份看似轻描淡写却暗藏机锋的方案,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格鲁曼公司的代表团中激起了剧烈的波澜。
总裁佩莱哈克原本轻松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如果真按照这样的方案来进行操作,格鲁曼公司原本的计划就算是被釜底抽薪,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在他来之前,他在心中早已勾勒好一幅宏伟的商业蓝图。
格鲁曼公司将凭借其技术优势,全面接管歼十战斗机的升级项目。
当然在升级的过程中,他们将深入剖析飞机的每一寸结构,重新设计航电架构,甚至可能建议更换部分关键的气动部件。
这不仅意味着一笔高达数亿美元的巨额预算,更关键的是,能让格鲁曼公司在项目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将华夏的飞机彻底变成自己的产品,技术资料自然也能顺理成章地收入囊中。
这不仅是生意,更是美国航空工业对一个新兴挑战者进行技术摸底的绝佳机会。
然而,陈天宇的方案却像一道巨大无比的防火墙,将整个项目粗暴地隔离开。
所谓的“合作”,被限定在了一个极其狭窄的范围,仅仅是安装和调试美制航电设备。
格鲁曼能做的,无非是把现成的“航电模块”搬上飞机,连接几根电缆,然后进行软件适配。
这哪里是深度改造?
这分明是降格成了一个系统集成商手下的安装工!
佩莱哈克的脑中飞速计算着,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整个项目的利润恐怕连预想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们将无法触及飞机的核心,机体结构和至关重要的全权限数字电传飞控系统。
那扇通往华夏最前沿航空技术的大门,被陈天宇轻描淡写地关上了,还挂上了一把沉重的锁。
“陈先生!”
佩莱哈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恼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专业的严谨与权威。
“您的方案,恕我直言,存在根本性的逻辑缺陷。
战斗机是一个有机的整体,而不是一堆零部件的简单拼凑。”
他要来纸笔,熟练地画出一个战斗机的简化结构图,上面清晰地标注出了火控雷达、任务计算机、飞控计算机和液压舵机。
“请看,航电设备,尤其是火控雷达和武器管理系统,绝不是孤立存在的。
它与飞控系统紧密相连,飞行员发射一枚导弹,这个指令首先要通过任务计算机处理,生成攻击指令。
同时,飞控计算机必须瞬间接收到这个信息,并调整飞机的姿态,以补偿导弹离开发射架时带来的重心和气动变化。
如果像您说的那样,一套美制航电,一套华夏飞控,两个系统完全独立,谁来保证它们之间的协同万无一失?”
佩莱哈克的声音越来越洪亮,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在一场瞬息万变的空战中,零点几秒的延迟,或者一次微小的系统冲突,都可能导致机毁人亡的灾难性后果。
我们不能让巴基斯坦的优秀飞行员去承担这种不必要的风险。
一架飞机上,绝不能存在两套互不统属的指挥系统,这是航空设计的基本原则!
我们格鲁曼绝不会在有安全隐患的方案上签字!”
这番话语重心长,充满了对客户负责的专业精神,瞬间击中了巴基斯坦代表团的软肋。
贝格将军眉头紧锁,他虽然不懂复杂的技术细节,但佩莱哈克描绘的“系统冲突”场景却让他感同身受。
他身旁的技术顾问低声耳语了几句,证实了佩莱哈克的说法在技术逻辑上无懈可击。
飞行员的生命高于一切,任何可能存在的风险都必须被排除。
“佩莱哈克先生说得有道理。”
贝格将军转向华航技的魏明总经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采购这批战斗机,主要是为了使用美国援助的‘响尾蛇’和‘麻雀’导弹。
武器系统的整合必须是无缝的,我们希望整个航电火控系统,都由经验更丰富的格鲁曼公司进行统一整合,以确保最高的作战效能和安全性。”
巴基斯坦方面的明确表态,让魏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平静如水的陈天宇,心中暗叹一声。
他知道,陈天宇的方案是为了保护核心技术,但客户的需求同样无法忽视。
皮球,又被踢了回来。
“既然如此。”
魏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和坚定。
“如果贵方坚持由美方进行全面整合,那么我们出于技术保密的原则,只能向巴基祝坦提供技术上相对成熟的歼十-B战斗机。”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绕了一大圈,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歼十-B虽然优秀,但相比于应用了全动鸭翼和新一代飞控的歼十-D,终究是差了一个级别。
巴基斯坦想要的是能与F-16A抗衡的王牌,而不是一款自己已经装备了的战斗机的换装款。
格鲁曼想借机大赚一笔并窥探技术,华夏则严守核心机密不肯让步,巴基斯坦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贝格将军最终无奈地说道。
他知道,这个决定需要向国内的总统和总参谋部汇报,已经超出了他一个代表团团长的权限。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
考察活动结束后,格鲁曼公司的代表团并没有立即返回美国,而是和巴基斯坦代表一同飞往了巴基斯坦。
佩莱哈克的说辞是,需要实地考察巴基斯坦的航空工业基础设施,以便为他们“量身定制”最合适的改装方案。
在卡拉奇郊外的飞机组装厂,佩莱哈克一行人看到了令人惊讶的景象。
这座在华夏技术援助下建立起来的工厂,虽然规模和自动化程度无法与格鲁曼在美国的长岛工厂相比,但生产线上工人们的操作严谨有序,各类工装夹具齐全,几架正在进行深度维护的歼十-B和FTA攻击机被拆解得井井有条。
格鲁曼的随行工程师们,仔细检查着每一个细节。
他们看到巴基斯坦的技术员在华夏顾问的指导下,正用超声波探伤仪检测一个机翼承力框,神情专注。
另一边,几名工人正一丝不苟地进行着蒙皮铆接,动作标准,间距均匀。
他们私下交流的语气中,轻视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上的认可。
“他们的工艺标准执行得很严格,铆接质量不比我们差。”
一位结构工程师低声对同伴说。
“这套生产线的设计很巧妙,兼容了歼十和FTA两种不同机型,柔性化程度很高。”
另一位工艺专家评价道。
当晚,在伊斯兰堡的酒店套房里,佩莱哈克召集了核心团队进行闭门会议。
气氛远没有在华夏时那么轻松。
“先生们,都说说看法吧。”
佩莱哈克揉着太阳穴,神情疲惫。
“老板。”
总工程师汤普森首先发言,他的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
“巴基斯坦的工业能力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在我们的技术指导和关键设备支持下,他们完全有能力完成对歼十-B的深度结构性改造。
问题是……”
汤普森顿了顿,遗憾地说道:
“利润!
即便我们把改装方案做得再复杂,如果不涉及更换发动机这种核心大件,单纯在机体和航电上做文章,我们的利润率最多也只有15%。
为了这点钱,我们要投入一个顶尖的工程师团队,耗时至少两年,这笔买卖……不划算。”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