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莱哈克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记忆中的关于F-14雄猫战斗机项目的财务报告实在是让他头痛。
与美国海军签订的固定价格采购合同，在失控的通货膨胀面前变成了一个不断失血的伤口，每一个财季都让格鲁曼这家伟大的公司离悬崖更近一步。
他需要一个新项目，一个能带来稳定现金流、能让董事会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的救命稻草。
陈天宇的神情虽然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但所说的话却让佩莱哈克感觉自己的一切心思都被看得通透。
他敢肯定，陈天宇知道格鲁曼公司的困境。
“陈先生的提议……并非完全没有讨论的空间。”
佩莱哈克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更具压迫感的姿态夺回一丝谈判的主动权。
“如果华夏方面提供的隔离厂房和安保措施，能够百分之百满足美国国防部关于敏感技术出口管制的A级条例。
我想，格鲁曼公司可以向政府递交一份特别许可申请，将发动机和航电设备的调试工作，破例放在这里进行。”
这是一个重要的妥协信号，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似乎有了瞬间的松动。
华航技的总经理魏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他觉得，这头固执的美国鹰终于肯低头了。
然而，佩莱哈克的话并未结束，他的语调一转，变得强硬起来。
“但是，这有一个前提。
佩刀二项目，它的目标不仅仅是满足巴基斯坦的应急需求，更是要成为一款足以在国际市场上立足的优秀战斗机。
巴基斯坦的招标要求非常明确，性能指标必须得到保证。
我们格鲁曼的技术团队，已经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改进方案。”
他向身旁的技术副总裁汤普森递了个眼色。
汤普森立刻会意，动作干练地将精心装订的技术方案推到会议桌中央。
“为了维护格鲁曼公司的商誉，也为了确保佩刀二项目最终的辉煌成功，我们必须全程、深度地参与到飞机的改进设计工作中。
我们的方案，必须得到充分的吸收和采纳。”
陈天宇甚至没有伸手去碰那份方案，只是对身边的陆小鹏微微颔首。
陆小鹏心领神会，拿起方案，专注而快速地翻阅起来。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沙沙声，这是会议室里唯一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他身上。
格鲁曼的工程师们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优越感，他们坚信，这份凝聚了格鲁曼公司战斗机设计经验、并融入了最新空气动力学研究成果的方案，足以让眼前的华夏同行们叹为观止，甚至感到自惭形秽。
几分钟过去了，陆小鹏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陈天宇的眼睛。
他继续翻阅，速度却慢了下来，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最后，他合上方案，抬起头。
对陈天宇简短地说道：
“改动的地方太多，差不多相当于设计一款新飞机了。”
陈天宇心中了然。
他伸出手，将那份承载着格鲁曼野心的沉重方案，缓缓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推回到桌子对面。
那个动作随意得仿佛在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烟灰缸，却让佩莱哈克的心猛地一抽。
“佩莱哈克先生，汤普森先生。”
陈天宇的语气平淡如水，却明显表现出不容置疑的味道。
“感谢贵公司的辛勤工作。
但这份方案，恕我直言，并不适合佩刀二项目。”
“什么？！”
汤普森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无法容忍自己团队的心血结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全盘否定。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瞬间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陈先生！
你是否清楚，为了将FTA-3这样一款以高级教练机为基础的轻型飞机，改进成能与苏联米格-29正面对抗的真正多用途战斗机，需要进行怎样的优化？
我们的方案，从重新设计机翼前缘边条，到将机身中轴的承力结构更换为钛合金加强框，再到彻底改造两侧进气道以匹配F404发动机的最佳工作包线，最后是优化机翼后缘襟翼以将瞬时盘旋能力提升百分之十五！
每一个细节，都是为了达到巴基斯坦军方苛刻的性能指标！
这些改进，是必须的！”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每一个技术术语都掷地有声，充满了工程师的严谨和不容挑战的权威。
然而，回应他激昂陈词的，是陈天宇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在针落可闻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必须？”
陈天宇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汤普森。
“汤普森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非技术性的问题。
对于一个商业公司，尤其是一个正面临财务困境的商业公司而言，到底什么，才是‘必须’的？”
不等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住，陈天宇便拍了一下桌子。
“佩刀二是一个商业项目！
商业项目，最核心的目标，是利润。
而通往利润的路径只有两条：提高售价，或者，降低成本。”
陈天宇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那份被推回去的方案。
“你们提出的改进项，确实看起来都对提升性能至关重要。
但你们有没有计算过，它们无形中增加了多少成本？
每一项结构改动，都意味着新的模具，新的夹具，新的工艺流程验证。
每一项气动优化，都意味着数十甚至上百小时的宝贵风洞试验时间。
这些，都需要钱，更需要时间。
而时间和金钱，恰恰是这个项目最稀缺、最宝贵的资源。”
佩莱哈克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精心准备的、以技术优势压倒对方的策略，被陈天宇轻而易举地拉到了商业的泥潭里，而这正是他最薄弱的环节。
但他仍想做最后的争辩。
“陈先生，这是投资！
一项着眼于未来的战略投资！
如果不进行这些改进，佩刀二的性能将无法和同样使用F404发动机的F-20‘虎鲨’战斗机竞争！
我们必须有长远的眼光！
如果改进后的飞机性能达到预期，它将是一款在国际市场上极具竞争力的产品。
届时，无论是格鲁曼，华南飞机股份公司，还是巴基斯坦，我们三方都能从这款战斗机的全球销售中获得难以估量的利益！”
佩莱哈克的这番话极具煽动性，他描绘了一幅三方共赢的宏伟蓝图，试图将所有人都绑上他那辆华丽的战车。
华航技的魏明眼中确实闪过了一丝心动。
作为负责华夏航空产品出口的官员，如果这款华美合作的机型真能畅销全球，即便华夏只能分得部分利润，那也是一笔可观的外汇收入，一份足够亮眼的政绩。
但陈天宇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脸上的笑容甚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F-20？
既然格鲁曼公司如此关注诺斯罗普的F-20，那么想必也关注过它的研发费用吧？”
陈天宇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根据我们通过公开渠道得到的情报，诺斯罗普为了这个项目，已经自掏腰包投入了超过七亿美元，而且还在不断追加。
如果想弄清楚具体情况，阁下不妨派商业间谍去打听一下。
我想，那一定花不了多少钱的，对吗？”
佩莱哈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好看。
格鲁曼公司当然关注过F-20的研发费用，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家公司伤筋动骨的天文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