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圣路易斯市,麦道公司总部。
顶层会议室内,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的天际线切割成一幅壮丽的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咖啡和淡淡的雪茄气息,这是美国军工复合体心脏独有的味道。
詹姆斯·麦克唐纳二世,这位麦道公司的掌门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
陈维翰坐在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斯坦福大学的精英教育赋予了他自信的气质,但当他第一次独自面对眼前这位军工巨头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无形的压力。
“维翰,好久不见。
你父亲最近还好吗?”
詹姆斯的声音温和而磁性,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他像一位慈祥的长辈,用闲聊家常的口吻,不动声色地掌握着谈话的节奏。
“算起来,我们又好久不见了。”
“父亲身体很好,多谢您的关心,麦克唐纳先生。”
陈维翰礼貌地回应,语气不卑不亢。
“来的时候,他也专门让我向您表达问候。
他说您是他真正的朋友,如果您到香江,他将盛情以待。”
“朋友……”
詹姆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他端起骨瓷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口。
“在我们这个行业里,‘朋友’这个词的分量可不轻。
不过,你父亲配得上这个词。
好了,年轻人,说说你的来意吧。
能让你父亲派你这位未来的家族掌门人亲自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叙旧这么简单。”
陈维翰深吸一口气,将一份制作精美的技术方案书推到桌子中央。
封面上,“‘沙漠军刀’指挥系统与F-15‘鹰’式战斗机数据链整合方案”的字样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们希望能够获得贵公司出售给沙特阿拉伯的F-15战斗机数据链的完整接口协议。”
陈维翰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们晨星公司为沙特开发的‘沙漠军刀’指挥系统,需要将F-15战斗机完全整合进去,实现作战单元的统一指挥、情报共享和火力引导。”
詹姆斯拿起方案,并没有急于翻看,而是用指尖轻轻叩击着封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似乎对方案的内容并不意外,反而对陈维翰本人更感兴趣。
片刻后,他才缓缓翻开,目光扫过其中几页关键的系统架构图和数据流拓扑图,眼中的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这份方案逻辑严密,技术路径清晰可行,显然出自顶尖团队之手。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也愈发疏离。
“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系统,维翰。
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他将方案轻轻合上,放回桌面。
“你父亲的才华在你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继承。
但是,这恐怕不行!”
“技术上不存在无法克服的障碍。”
陈维翰急切地辩解道:
“我们已经开发了兼容接口的硬件原型,软件层面也可以通过协议转换实现无缝对接,我们只需要……”
“孩子,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技术问题。”
詹姆斯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打断了陈维翰的话,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背对着陈维翰,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让我来给你上一堂真正的课吧,这是你在斯坦福的课堂上永远学不到的。
我们的对外军售,有一个专门的名称,叫FMS——Foreign Military Sales,对外军事销售。
它不是简单的商品买卖,而是一个完整的、封闭的、由美国政府从头到尾牢牢掌控的生态系统。”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直视着陈维翰。
“首先,飞行员的训练。
所有F-15的飞行员,都必须在亚利桑那州的卢克空军基地,由我们空军的现役教官亲自指导。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确保他们学习的是我们的战术,理解的是我们的作战思想,他们的每一次机动,每一个判断,都必须在我们设定的框架之内。
我们卖给他们的不只是一架飞机,更是一整套嵌入我们军事体系的作战模式。”
“其次,后勤与维护。”
他踱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维修、备件供应和软件升级,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得到美国政府的逐项授权。
每一个螺丝,每一行代码,都在五角大楼的监控之下。
我们可以让它飞上蓝天,成为雄鹰。
也随时可以釜底抽薪,让它在地面上变成一堆昂贵的废铁。”
他端起咖啡,小饮一口后,声音变得愈发严肃。
“然后是弹药。
这是最关键的锁链。每一笔弹药的采购,都需要经过国会听证和总统的逐笔审批。
我们卖给他们的,是飞机这个平台,一个发射器。
但扣动扳机的权力,最终的决策权,始终在美国政府手里,也只能在美国政府手中。”
最后,詹姆斯将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陈维翰,像是在审视一个刚刚踏入残酷丛林的年轻人。
“最重要的一条,也是将你们的方案彻底堵死的一条,最终用途监督。
飞机不能转卖,不能转让技术,甚至不能在未经美国政府许可的情况下与其他国家的装备进行深度整合。
美国政府的军事观察员有权随时随地核查飞机的使用情况和技术状态。
如果发现任何违规……比如,用于未经美国政府许可的进攻性行动,或者,像你提议的这样,试图接入一个非北约标准的、美国政府无法控制的指挥系统……”
詹姆斯顿了顿,话语里的寒意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三分。
“……那么,美国政府随时可以启动制裁条款,切断所有备件供应,冻结软件授权,甚至通过技术后门远程锁死飞控系统。
你明白了吗,维翰?
这不是麦道公司‘同不同意’的问题,而是美国的国家战略‘允不允许’的问题。
而答案,是绝不允许。”
陈维翰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却很是失望。
他精心准备的技术方案,他引以为傲的工程逻辑,在这座由法律、政治和国家利益构筑的钢铁壁垒面前,完全没有一点作用。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父亲口中那个“看不见的棋盘”是何等真实,何等残酷。
父亲让他来这一趟,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谈判。
大概是想让他亲自撞上这面墙,让他明白,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只在图纸之上。
“我……明白了。”
陈维翰虽然控制住情绪,但声音还是难免透露出失望。
“别灰心。”
詹姆斯恢复了慈祥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战略家只是幻觉。
“你父亲派你来,就是让你来学习的。
失败是最好的老师。
回去告诉他,我很佩服他的雄心,也佩服他培养出了一个像你这样优秀的儿子。
但是,有些游戏,规则在棋手落座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
回到香江,陈维翰将谈判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没有丝毫隐瞒。
他的语气中不再有出发时的激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洗礼后的清醒与沉淀。
“我还是太天真了。”
陈维翰端起茶杯,苦笑着自嘲。
“总以为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
在绝对的规则面前,再巧妙的技术方案也毫无意义。”
陈天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
他提起紫砂壶,为儿子的茶杯续上滚烫的茶水,动作沉稳而从容,仿佛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没有错,碰壁是成长的第一步,而且是必须的一步。”
陈天宇开口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我让你去,就不是为了让你谈成。
而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那面墙有多高,多厚。
你现在明白了,我们的事业,一半在图纸上,一半在谈判桌上。
但更多时候,是在你看不到的棋盘上博弈。”
陈维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在回程飞机上苦思冥想出的备选方案。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工程师特有的光芒,那是一种面对挑战时的执着与创造力。
“既然无法从系统内部接入,那我们就从外部想办法。”
他将设计图在桌上铺开。
“我设计了一个移动终端,外形就像星尘娱乐开发的掌上游戏机,便于飞行员携带和操作。
通信和数据转发设备可以集成在一个标准的吊舱里,直接挂载在F-15的弹药挂架上,通过飞机的供电系统工作。
虽然终端性能有限,但接收和传达最基本的文本指令、目标坐标、以及确认回执是完全足够的。
这样,至少能让F-15融入‘沙漠军刀’的指挥网络,实现基本的协同,总比现在这样完全成为信息孤岛要强。”
陈天宇接过设计图,仔细地审视着。
这是一个典型的工程师式解决方案,巧妙、务实,充满了技术上的智慧,在重重限制下找到了一个可行的“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