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天宇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当然知道出让股权的风险有多大。
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真的把影隼项目的股权出售出去。
所谓“出让股份”、“多国联合投资”，不过是他用来反制国内那帮想摘桃子的人的“战略核威慑”。
他在等，等国内高层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等他们开出一个符合市场规律、真正尊重技术的合作方案。
现在看来，段向前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看透了这其中的巨大风险。
陈天宇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表现出被段向前“说服”的模样。
“段部长，您看问题确实比我透彻。”
陈天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您说的对，我确实忽略了情报泄露的严重后果。
我心里，其实也是千百个不愿意把亲手养大的孩子分给别人。”
段向前见陈天宇听进去了，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天宇，你能明白就好。
技术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绝不能轻易扩散。”
陈天宇给段向前重新续上热茶，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既然股权不能卖，外销的路子又马上要被美苏封死，赵启明那边吃相又那么难看。”
陈天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逼问道：
“那么，段部长，请您告诉我，关于影隼项目，你们到底是个什么意见？
总不能让我这个项目的研发费用，真的烂在账上吧？”
段向前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为郑重。
“天宇，部里知道情况后，紧急研究过了。
我们一致认为，最稳妥也是最双赢的办法，就是把这个项目完完全全地放到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去运作。”
陈天宇没有打断他，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
“华南公司是咱们双方合资的企业，底子干净，安保级别高。”
段向前继续抛出筹码。
“项目落在那边，就算美苏再次给晨星公司施压，也无法从根子上影响到影隼项目。
另外那边的整个生产体系，都是你和陆总工一起带出来的，技术衔接不会有任何障碍。”
说到这里，段向前顿了顿，目光直视陈天宇，抛出了真正的底牌。
“关于项目的收购价格，部里绝不会像那个赵启明一样胡闹。
那简直是给国家抹黑！”
段向前的语气变得铿锵有力。
“你看这样行不，华南公司按照影隼项目所有的实际研发成本，直接溢价百分之三十进行全资收购！”
陈天宇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所有的研发成本”和“溢价百分之三十”，这几个字分量极重。
从早期的雷达反射面积测算、S型进气道的无数次吹风试验，再到隐身涂料配方的反复试错。
这笔账要是算下来，绝对是个惊人的数字。
对比赵启明那堪称侮辱性的“物料成本加百分之五”，航空工业部这次是把实打实的诚意摆在了桌面上。
“至于这笔巨额的收购资金怎么出……”
段向前没有停顿，把方案说得清清楚楚。
“华南公司的两大股东，也就是你们晨星公司和我们航空工业部，分别按照原有的股份比例，进行对等增资。
我们就用这笔增资款，去完成对影隼项目的彻底收购。
亲兄弟明算账，你觉得这样公不公平？”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天宇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平心而论，段向前提出的这个方案确实无可挑剔。
不过，陈天宇并没有马上点头答应。
他拿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段向前续上热茶，这才缓缓开口。
“段部长，我必须承认，部里给出的这个方案确实很有诚意。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得先向您交个底。”
段向前闻言，刚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就在几天前，晨星公司的销售团队刚刚从沙特回来。
沙特的哈立德亲王，已经正式和晨星公司签订了订购合同。
他们连定金都已经打过来了，确认要采购四架影隼隐形轰炸机。”
段向前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仅如此……”
陈天宇继续不紧不慢地抛出重磅筹码。
“除了这四架白纸黑字的确认订单，合同附件里还明确规定，购买方沙特保留了后续八架的可选择购买权。
只要首批试用满意，这八架随时转为实单。”
段向前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被这个惊人的推销速度彻底震住了。
“段部长，您帮我算算这笔账。”
陈天宇摊开双手，语气中透着强大的底气。
“沙特的四加八，这就十二架了。
再加上我们南方自治州本土防务也需要更新换代，起码也要采购个两三架。
这么一算，影隼的启动订单就已经接近十五架了。”
陈天宇目光灼灼地看着段向前，字字千钧。
“理论上来说，这十几架隐身轰炸机的海外全款一到账，晨星公司根本不需要出让任何股权。
我们不仅能瞬间收回所有的研发成本，还能实现极为可观的巨额盈利。
这个项目，已经被我们盘活了。”
陈天宇直视着段向前的眼睛，把话挑明。
“段部长，在商言商。
如果现在就这样按照您刚才提出的方案，仅仅以研发成本溢价百分之三十，就把整个下金蛋的项目打包卖给华南公司。
晨星公司这边，可是明显吃大亏了。”
段向前放下茶杯，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心里暗暗惊呼：还好自己反应快，连夜飞来了香江！
若是真由着赵启明那个蠢货胡作非为，把陈天宇彻底惹毛了。
人家手里既然攥着沙特土豪的巨额定金，完全可以把所有生产任务都放在南方自治州。
真走到那一步，木已成舟，国家再想插手隐身轰炸机的核心技术，那就难如登天了！
段向前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一个极具魄力的老工科干部，明白面对眼前的僵局，必须展现出大国干部的担当，给出最合理的变通之道。
“天宇，你说得太对了。
这笔账明摆着，确实不能让晨星公司吃这么大的亏。”
段向前眉头舒展，迅速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我们绝不能占合作伙伴的便宜。”
他盯着陈天宇，给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商业解决方案。
“既然这个沙特的巨额订单，是晨星公司在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收购影隼项目之前，凭借自己的本事拿到的。
那么按国际商业规矩，这块市场和这笔丰厚的利润，理所当然就该归晨星公司所有。”
陈天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我们可以采取新老划断的办法。”
段向前继续补充，语速变得轻快起来。
“沙特的这份外销订单，继续以晨星公司的名义去执行，销售利润全归你们。”
“那生产任务怎么解决？总不能真去南方建厂吧。”
陈天宇明知故问。
“交给华南飞机股份公司！”
段向前一锤定音，掷地有声。
“晨星公司作为发包方下订单，华南公司作为代工方接单生产。
至于代工结算费用，我们就按照影隼轰炸机的实际生产成本，上浮百分之十五来计算。
你看这个方案怎么样？”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台阶。
这就意味着，晨星公司吃到了沙特土豪支付的巨额整机外销利润。
而华南公司通过代工这批战机，赚到了百分之十五的加工费。
更重要的是，通过生产这批订单，可以养活国内大批的航空产业技术工人。
“段部长，您是个痛快人。
有您这句话，我没什么好犹豫的。”
陈天宇爽朗地大笑起来，站起身，主动向段向前伸出了右手。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茶室里紧绷的空气瞬间烟消云散。
“影隼项目，晨星公司同意全盘注入华南飞机股份公司。”
陈天宇语气果断。
随即，他看着段向前的眼睛，做出了一个让对方意想不到的决定。
“不过，关于刚才谈到的华南公司收购项目的溢价部分。”
陈天宇面带微笑，语气却很郑重。
“不用百分之三十了。直接下调到百分之十五吧。”
段向前猛地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宇，你这是干什么……”
“国家也不富裕，这点我心里非常清楚。”
陈天宇摆了摆手，打断了段向前的话，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沉的家国情怀。
“既然沙特的订单已经能让晨星公司赚到该赚的利润，项目转让这块，就当是我陈天宇主动让利了。
省下来的钱，部里完全可以投到国内其他兄弟单位去，多给他们厂里的技术工人改善一下生活条件。”
陈天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只有一个小要求。
希望段部长回北都后，向上级汇报时能顺便提一句。
我们晨星公司做生意，讲的是互利共赢，看重的是国家航空技术的长远发展。
只要华夏有良好的营商环境，我们就不会抛开华夏。”
段向前心中一热，眼眶不禁有些发酸。
他太明白陈天宇的用意了。
这不仅是给足了航空工业部面子，更是用这种高风亮节的格局，反衬出赵启明那种人是何等的目光短浅和卑劣。
这一巴掌，抽得漂亮，抽得响亮。
“好！好一个互利共赢！”
段向前用力握紧了陈天宇的手，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天宇，这份情，部里领了！
国家，也绝不会忘记你们陈家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