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四月末,长安。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洛阳晚,可一旦来了,便挡不住。
街旁的槐树抽了新芽,护城河边的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
城门口的告示栏前围着一圈百姓,看的是今年春耕的劝农令。
那是曹操走之前留下的,
字迹工整,措辞严厉,末尾盖着丞相府的印。
百姓们看了,议论几句,便散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几日的长安,多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伏完的车驾频繁出入宫城,董承府上夜里亮灯到三更,
种辑在城西的军营里整饬兵马,
吴硕在朝中四处走动,与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官员们“叙旧”。
穆顺依旧每日跟在天子身后,捧着香烛,出入太庙。
可他的目光,比从前更锐利了。
他走过宫道时,会多看几眼那些值守的禁军;他经过偏殿时,会留意廊下那些侍从的耳朵;
他站在天子身后时,会把殿中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记在心里。
这些事,做得极隐秘,隐秘到长安城的百姓毫无察觉,
隐秘到丞相府留守的官吏们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公文,
隐秘到虎卫军的将士们依旧每日操练、巡夜,以为一切如常。
可暗流已经涌动了。
与此同时,刘备也回到了邺城。
绝影葬在了黄河以北,一个叫平原津的地方。
那渡口,曾送过千古一帝的最后一程。
葬完绝影,他在渡口边站了很久。
典韦牵来一匹新马,是从幽州送来的。
通体雪白,鬃毛顺滑,脚程很稳。
一路上总让刘备想起当初在涿郡起兵时,四兄弟分马时的场景。
邺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出青灰色的轮廓,城头那面“劉”字大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已经关了,可守门的老卒远远看见那队人马,揉了揉眼睛,然后猛地跳起来,嘶声大喊:
“开城门!主公回来了!”
城门洞开,火把通明。
刘备策马而入,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下行礼。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可没人肯起。
一个老者跪在路边,磕着头,声音发颤:
“使君回来了……使君回来了……”
刘备翻身下马,走过去把他扶起来:“老丈,起来说话。”
老者抬起头,满脸是泪:
“使君,您可算回来了。邺城好,可您不在,总觉得不踏实。”
刘备怔了一下,拍了拍老者的手背,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邺城了。
前年秋天南下讨袁,走的时候邺城的树叶还没落完,如今槐花都开了。
州牧府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田丰站在台阶上,
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须发比去年又白了些,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是永寿元年生人,如今四十有六。
比起史册中那个同岁的自己,眼前的他显然操劳太多。
也没办法,做刘备的军师,除了郭嘉那等人物,换谁不是劳碌命?
所幸,这一世君臣相得。
想来历史上建安五年那个冤死狱中的田元皓,是不会出现了。
后堂里已经摆好了饭。
菜不多,一尾鱼、一碟菜蔬、一碗汤、一碟酱肉,都是刘备爱吃的。
田丰坐在下首,手里端着一碗汤,却不喝,只是看着刘备吃。
刘备夹了一筷子鱼,忽然问:“元皓,辽东那边有消息吗?”
田丰放下汤碗,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有。今日刚到的。”
刘备接过,展开。
是牛憨的笔迹,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一。
刘备不禁有些头疼。
自己这个四弟,即便如今也能算的上书读百卷,有些文化。
但这一手狗爬字却从不肯改。
“大哥如晤:高句丽人已退,斩俘三千,位宫逃回丸都。”
“三韩遣使来降,愿岁岁朝贡。”
“封儿很好,打仗不怕,见血不慌,是个好苗子。”
“吾已让其随使节团归邺,大哥放心。”
“——弟守拙顿首。”
刘备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帛书折好,收入袖中。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田丰看见,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元皓,”他说,“三韩的使者呢?”
田丰道:“在驿馆。等了好几天了,想见主公。”
刘备点点头:“明日吧。今日晚了。”
田丰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主公累了,
从寿春到邺城,一千二百里路,走了这么多天,换了谁都得歇一歇。
更何况,如今大公子刚刚回府,
这对父子已经两年未见了,今晚怎么也得让主公见见。
刘备放下牛憨的书信后,便没有再说话。
他端着碗,慢慢把饭吃完。
那碟酱肉只动了两筷子,鱼吃了半条,菜蔬倒是吃了个干净。
田丰看在眼里,知道他是在留着肚子,一会儿见了儿子,只怕还要再坐一阵。
“元皓,你也吃些。”
刘备放下碗筷,指了指桌上剩下的菜,“半年未见,你也瘦了。”
田丰笑了笑,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他吃饭很快,像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嚼不了几下便咽下去。
刘备看着,微微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侍从在廊下站定,低声道:“主公,大公子到了。”
刘备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月光从廊檐下斜照进来,落在他的靴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望着院门的方向。
“进来。”
院门推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玄色深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利落。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被辽东的风吹得有些粗糙,颧骨比两年前高了些,下颌的线条也更分明了。
可那双眼睛没变。
亮,很亮,像他母亲。
刘备怔了一下。
他上一次见到刘封,还是建安三年的春天。
那时刘封方年满十五岁,活泼好动,
眼中全是要去边关的兴奋,哪里会注意到老父亲的不舍?
如今两年过去,气质沉稳了,身量也拔高了。
“爹。”刘封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本想叫“父亲”,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不知怎的就变成了“爹”。
像是又回到了东莱的那个小院子里,他刚学会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