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出了血,被父亲抱在怀里时喊的那个字。
刘备站在门槛上,望着月光下的少年。
他想说“回来了就好”,想说“路上辛苦”,想说“让爹看看你瘦了没有”。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进来。”
刘封抬脚上了台阶,走到门口时,才发现父亲比自己矮了半个头。
他愣了一下。
小时候他总要仰着头才能看见父亲的脸,如今却要微微低头了。
刘备也发现了。
他抬眼望着儿子,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高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刘封应了一声:“在辽东吃得糙,倒是长了个子。”
刘备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刘封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脚步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身上交替明灭。
后堂里,田丰已经退了。
桌上的饭菜也换了一波,还添了一壶酒,和两个空盏。
侍从点上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
刘备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刘封坐下,腰杆挺得笔直,这是最近在军中养成的习惯。
玄甲军军容整齐,他也不自觉的对自己要求高了些。
刘备提起酒壶,先给刘封倒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微微晃荡。
“可能饮酒?”他问。
刘封点点头,端起盏抿了一口:“在军中,想不饮都不行。”
“也好。”刘备倒是没什么不悦。
他自己从十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偷偷饮酒了,所以没有什么立场去说刘封。
“晚上喝一盅,能睡得踏实。”说着,他也端起盏抿了一口。
“你四叔信里说,你在辽东打仗不怕,见血不慌。怕不怕?”
刘封放下酒盏,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次上阵的时候怕。”他说。
“那时候跟着四叔出塞,碰上鲜卑人的游骑。箭从耳边飞过去,嗡的一声,脑子就空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酒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后来就顾不上怕了。”
“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你凭什么在我家门口,拿箭射我?”
“那天我随四叔追出去三十多里,将那队游骑尽数灭了,才掉转马头回来。”
刘备没有再问,也不敢再问。
他知道边郡战事凶险,也知道玉不琢不成器。
让刘封去边疆是他的主意,让刘封上战场、见识兵戈之凶险,也是他的主意。
可当刘封平淡地说起箭矢擦过耳旁时,他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纵使儿子此刻好好坐在自己对面。
他端起酒盏,慢慢饮尽,酒液入喉,辛辣如火。
他放下盏,又提起酒壶,给刘封续上,给自己也续上。
“爹。”刘封忽然开口。
“嗯。”
“我在辽东的时候,有天晚上睡不着,爬上寨墙看月亮。”
刘备抬起头,看着他。
“那天刚打完仗,高句丽人退了,可营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贺。”
“那些老卒只是沉默地打扫战场,像每一个平常的夜晚。”
“我问孔明兄,他们怎么都不笑?”
“孔明兄说,玄甲军的旗上写的是‘汉’。不是‘刘’,不是‘牛’,是‘汉’。”
刘备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僵。
“那天晚上,我站在寨墙上,看着月亮,想了很多。”
刘封抬起头,望着父亲,
“想那些老卒守了多少年,想大汉四百年是怎么过来的,想爹打了半辈子的仗,到底为了什么。”
“想明白了吗?”刘备问。
刘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想明白了一点。”
“哪一点?”
“那些老卒不笑,是因为他们见过太多。”
“可他们不哭,是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值得守。守住了,就不用哭。”
刘备望着他,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像在试探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你知道你爹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吗?”
刘封摇摇头。
“你爹年轻的时候,在涿郡种田,每日望着北方的烽烟,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
“后来有了你二叔、三叔、四叔,有了几百个弟兄,去打黄巾。”
“那时候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让百姓吃饱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再后来,有了青州,有了徐州,有了冀州,有了幽州,有了豫州,有了扬州江北。”
“地盘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可你爹心里想的,还是那句话。”
“什么时候,才能让百姓吃饱饭。”
他收回目光,望着刘封:
“你孔明兄说,玄甲军的旗上写的是‘汉’。你知道你爹的旗上写的是什么吗?”
刘封愣了一下。“刘?”
“是‘汉’。”刘备说,“从来都是‘汉’。”
刘封怔住了。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你爹我打了一辈子仗,杀过很多人。”
“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为刘家打天下。”
“我是在为那些种田的人、织布的人、赶车的人、守边的人打天下。”
“那些人叫汉人,他们住的地方叫汉土。”
他转过身,望着刘封:
“你四叔在幽州,让那些姑娘媳妇学织布,让她们能挣钱养家。”
“你二叔在徐州,整军经武,保境安民。”
“你三叔在青州,劝课农桑,兴修水利。”
“你子龙叔在汝南,震慑中原。”
“你元皓先生在邺城,总领政务。”
“你公与先生在寿春,督运粮草。”
“你奉孝叔、文和叔随你爹东征西讨。这些人在做什么?”
“在守着那个字。”
刘封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会守住那个字。”
刘备转过头,望着他。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神案前发誓。
“你孔明兄说,玄甲军的旗上写的是‘汉’。”
“你爹今天告诉你,你爹的旗上,写的也是‘汉’。”
“你将来,旗上也该是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