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刘备在州牧府正堂接见三韩使者。
堂中坐满了人。
田丰坐在刘备下首,面容端肃,审配正经端坐,静静品茶。
郭嘉靠在柱子上,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茶葫芦,神色悠闲,
贾诩坐在末席,垂着眼帘,仿若老僧入定。
三个使者鱼贯而入,在堂中站定,齐齐行礼。
马韩使者四十来岁,面容黝黑,穿一身粗糙的麻布袍子,腰系草绳,脚上蹬一双草鞋。
他行礼时动作生硬,像是临时学的,
礼毕后便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目光在堂中扫来扫去,带着几分乡下人进城的新奇与局促。
弁韩使者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戴一顶羽冠,
冠上插着三根野鸡翎子,走路时翎子一颤一颤的。
他穿一件半旧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不知名的石头,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行礼倒是恭敬,弯下腰时翎子差点戳到地上。
辰韩使者年纪最大,须发花白,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走一步响一声,叮叮当当的,像牵了一头驴。
他穿一件粗布袍子,外罩一件鱼皮背心,
脚上是一双用麻绳编的鞋,鞋底磨得薄如蝉翼。他行礼时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栽倒。
三个使者,三种打扮。
他们半月前就到了邺城。
说是来朝贡,带了人参、皮毛、良马,样样都是好东西。
可众人都知道,他们不只是来朝贡的。
高句丽人退了,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
三韩的兵马挡不住高句丽,也挡不住扶余,更挡不住那些从草原上窜下来的杂胡。
他们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足够硬的靠山。
“刘使君,”马韩使者先开口,汉话说得磕磕绊绊,
“我们三家商议过了,想请大汉出兵,占据濊貊之地。”
刘备放下茶碗,没有说话。
马韩使者见他不答,连忙继续道:
“濊貊在乐浪以东,马訾水以南,是高句丽南下的必经之路。”
“大汉若占了那里,高句丽人就过不来了。”
弁韩使者接口道:“我们三家愿意出粮、出人,帮大汉修城、开市。”
“占了濊貊,大汉的边市就能一直开到海边。”
“到时候,不仅是高句丽,就连扶余、沃沮,都要来跟大汉做买卖。”
辰韩使者补充道:“濊貊之地虽然荒僻,可也不是一无是处。”
“那里有铁矿,有铜矿,还有上好的木材。”
“大汉若占了那里,这些东西就都是大汉的了。”
三个使者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火朝天。
刘备听完,沉吟不语。
他听明白了,三韩想借大汉的刀,挡住高句丽。
条件倒是开得不低,出粮、出人、修城、开市,连濊貊的铁矿铜矿都许了出来。
可问题是,大汉为什么要去占濊貊?
那块地从汉武时就设了郡,过了两百多年,早就丢了。
如今要重新占回来,得花多少粮草?
得填多少条人命?
就算占了,还得守。守了还得治。治了还得防着高句丽人来抢。
得不偿失。
可话又说回来,濊貊那块地,丢了确实可惜。
刘备挥手示意侍者将三韩侍者带下去,他需要听一听自己智囊们的想法。
待三韩使者行李离开,田丰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三韩使者的提议,于幽州边患确有裨益。”
“然濊貊之地,荒僻千里,若置郡县,需迁民、筑城、屯田、驻兵,耗费巨大。”
“眼下豫、扬初定,泰山三郡新附,处处要用钱粮。”
“此事,宜缓不宜急。”
审配点头:“元皓说得是。”
“况且濊貊与高句丽接壤,若我军入驻,必与高句丽正面冲突。”
“位宫新败,正憋着一口气,此时去撩拨他,恐非良策。”
郭嘉靠在柱子上,灌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
“元皓、公与说的都是实情。”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若咱们不占濊貊,高句丽迟早要占。到那时,乐浪三面受敌,辽东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使者,
“三韩愿意出粮出人,这是好事。可光靠他们那点家底,撑不起一个边市。”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刘备望向末席:“文和,你怎么看?”
贾诩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锋芒。
“主公,”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濊貊之地,荒僻是荒僻了些,可也不是不能占。”
“关键在于谁来占。占了之后,谁来守。守了之后,谁来治。”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
“若从青、冀、幽三州调人,费时费力,得不偿失。可若是不从这三州调人,从哪儿调?”
郭嘉眉头一挑:“文和的意思是……”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等什么。
等他放下茶碗,才缓缓开口:
“扬州初定,袁术旧部中,有些家族是跟着他僭越称帝的。”
“这些人,杀又不能杀,放又不能放。”
“与其把他们留在扬州,日日提防,不如送到濊貊去。”
堂中骤然一静。
郭嘉拎着茶葫芦的手顿住了。
田丰眉头微皱,旋即舒展。审配眼睛一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贾诩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袁术僭越,这些人跟着他,都是从贼之罪。”
“按律当斩。”
“主公仁厚,饶了他们一命。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把他们留在扬州,他们不安分;把他们迁到别处,他们还得闹。”
“不如送到濊貊去,让他们开荒、修城、守边。”
“濊貊苦寒,路途遥远,一去就是几千里。”
“那些家族到了那里,这辈子别想再回中原。”
“对主公来说,是去了一桩心病;对天下人来说,是恩威并施,既显仁德,又示惩戒。”
刘备沉默了。
他望着贾诩,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田丰率先打破沉默:“文和此策,一举四得。”
他掰着指头数,
“一得,实边;二得,安内;三得,立市;四得,惩奸。”
“臣以为,可行。”
审配也点头:“濊貊苦寒,那些家族到了那里,想回来也回不来。”
“正好借他们的手,替主公经营那块飞地。”
郭嘉灌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文和这张嘴,一开口就把人往死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