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转向刘备,“不过,臣也觉得,这主意不赖。”
刘备听完,望着舆图上那片标注着“濊貊”的空白地带,缓缓开口:
“元皓,你说,那块地,丢了多久了?”
田丰想了想:“汉武时设玄菟、乐浪、临屯、真番四郡。”
“濊貊之地,属临屯。”
“后来临屯并入乐浪,再后来,就慢慢丢了。算来,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
刘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那片空白,像是能透过那空白的帛书,看见一百多年前的汉军铁骑。
想起当年宣帝定胡碑文上的一句话: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元皓,”他开口,“发配的事,你来拟个章程。那些从贼的家族,有愿意去的,免其死罪,给田给种;不愿意去的,也不勉强。”
田丰抱拳:“臣领命。”
第二天,田丰把三韩使者叫到堂中,把刘备的意思说了。
三个使者听完,又惊又喜。
惊的是大汉真的愿意出兵,喜的是三韩之地终于有了靠山。
马韩使者率先跪下:“大汉恩德,三韩永世不忘。”
弁韩使者和辰韩使者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
田丰把他们扶起来,说:
“不必多礼。回去告诉你们王上,濊貊的事,大汉应了。边市的事,等占了濊貊再议。”
三韩使者千恩万谢地走了。
消息传到扬州时,那些跟着袁术称帝的家族,顿时炸了锅。
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求情,有人认命。
可骂归骂,哭归哭,求情归求情,认命的还是多数。
毕竟,比起杀头,发配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
何况,濊貊虽然荒僻,可听说有矿。
边市一开,说不定还能发财。
第一批被发配的,是袁术的族弟袁胤。
袁胤在袁术称帝时,被封为太仆。
袁术败亡,他被俘,关在寿春的大牢里大半年,头发都白了一半。
如今听说要被发配到濊貊,他反倒松了口气。
比起杀头,发配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临行前,鲁肃去看了他。
袁胤站在槛车前,穿着囚衣,头发花白,面容枯槁,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鲁肃看着他,忽然问:“袁公,你恨吗?”
袁胤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恨?恨谁?恨袁术?恨自己?恨刘使君?恨来恨去,都是自己造的孽。”
“不恨了。只求到了濊貊,能有一口饭吃。”
鲁肃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挥挥手,槛车缓缓驶出寿春城。
袁胤望着城墙上那面“劉”字大旗,忽然流下泪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到汉土,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濊貊。
可他不想死。活着,总比死了强。
…………
建安五年五月初,长安。
伏完接到董承的口信,说该聚一聚了。
地点选在城西种辑的府邸。
那里偏僻,巷子窄,马车进不去,走路要拐好几个弯,最不惹眼。
伏完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穿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把帽檐压得很低,走路时低着头,像个赶夜路的穷书生。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地上明一块暗一块。
他敲了三下门,停了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种辑,
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袖子挽到小臂,像是刚从书房里出来。
“伏大夫,快进来。”种辑的声音压得很低,侧身让开。
伏完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仰头望月亮。
那人穿着一件簇新的锦袍,腰悬玉带,肚子微微腆着,正是董承。
“董将军。”伏完拱手。
董承转过身,脸上挂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紧张:
“伏大夫来了。进屋说,进屋说。”
堂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吴硕,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明。
见伏完进来,他起身行礼,动作利落,像做了千百遍。
四人落座。
种辑关上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坐下来。
董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环顾一圈,低声道:
“诸位,今日把大家请来,是有一件大事相商。”
伏完端着茶碗,没有说话。他知道董承要说什么。
种辑和吴硕对视一眼,也都放下了茶碗。
董承压低声音:
“曹操如今不在长安,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咱们若能在此时举事,诛杀曹党,迎回天子,便是匡扶汉室的不世之功!”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
种辑连忙咳嗽一声,董承才压下去,脸上却依旧泛着红光。
吴硕沉吟片刻,缓缓道:“董将军所言极是。”
“可曹操虽不在长安,其党羽遍布朝堂。”
“禁军是曹操的人,虎卫军是曹操的人,连宫里扫地的太监,都有可能是曹操的眼线。”
“咱们要动手,得先弄清楚,手里有多少人,能调动多少兵。”
种辑点点头:
“吴议郎说得对。我手下有一队胡骑,虽只有五百人,可都是能打仗的。”
“只要用得着,种某绝不含糊。”
董承拍拍胸脯:
“我府上也有几百家丁,都是跟着我从南阳带出来的老卒,忠心耿耿。”
“种校尉的胡骑加上我的家丁,凑一凑,千把人还是有的。”
伏完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千把人,够了。”
三人都看向他。
伏完放下茶碗,目光平静:
“曹操的兵马虽多,可大半在外。长安城里的禁军,不过三千。”
“虎卫军更少,只有五百。”
“咱们若选在夜里动手,出其不意,未必不能成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成事之后呢?”
董承一愣:
“成事之后?成事之后,天子亲政,咱们就是功臣——”
“我是说,”伏完打断他,“曹操还在。”
“他在南阳、在襄阳、在许昌、在太原,都有兵马。”
“咱们在长安举事,他闻讯必会发兵来攻。到那时,咱们守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