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笑。堂中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些。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夜色已经深了。
伏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轻声道:
“诸公,此事成,则汉室复兴;不成,则我等身死族灭。”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董承霍然站起,慨然道: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畏首畏尾?曹操欺君罔上,天下人共愤之。”
“今日若能除此国贼,死又何惧?”
吴硕和种辑也站起身来,齐齐拱手:“愿听伏大夫差遣。”
伏完转过身,看着三人,深深一揖。
“那就拜托诸公了。”
…………
建安五年五月底,幽州。
刘疏君收到杜畿来信时,正值午后。
她坐在廊下,正教刚满三岁的牛惜君认字,
牛安则舞着一把木斧,在院中追着黄狗满院乱跑。
这孩子承袭了他父亲的神力,如今已是幽州一霸,每日追鸡撵狗,好不自在。
黄狗显然已经习惯了小主人的折腾,也不真跑远,
就在院子里兜圈子,时不时回头冲牛安汪汪两声,惹得他更加起劲。
惜君被哥哥闹得分了神,手指点着竹简上的字,嘴里却半天念不出来。
刘疏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才回过神来,脆生生地念了个“汉”字。
信是甄姬送进来的。
刘疏君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杜畿的字她认得。
幼时杜家的家书,还由外祖父执笔;
后来外祖父离世,她渐渐长大,写家书的事便交到了这位小舅舅手中。
刘疏君不禁有些怀念——
那时她还未有后来的手段,不过是宫中一个不受宠的庶出公主罢了。
那时最高兴的,便是杜家来信,让她得以知晓外面的世界。
每封信中,还附着一笔不多不少的银钱,
让她的少时岁月在宫中好过了不少。
后来随着牛憨投了青州,便再没见过他的字。
如今这字迹出现在眼前,一笔一画,还是那么方正,可写的内容,却让她心惊。
“殿下如晤:长安有变,陛下欲见殿下手书。盼殿下早日回信。臣杜畿顿首。”
长安有变,陛下欲见殿下手书。
刘疏君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
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总是跟在辩弟身后,学着他的样子,腼腆的叫她“皇姐”。
那时候先帝还在,董卓还没进京,天下还是汉家的天下。
后来董卓来了,她逃出洛阳,一路辗转去了青州。
而那个小男孩,被董卓扶上了皇位,
又落进曹操手里,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再也没有出来过。
十几年了,她以为他习惯了。
自己也早就嫁做牛家妇,不再思量天下大事,将兴复汉室的希望寄托在刘备身上。
可如今,他来信了。
不是通过曹操,也不是通过朝堂,而是通过杜畿,通过她舅舅,偷偷摸摸地送来一封信。
这不是再要和她叙旧,而是要借她之手,联络刘备!
刘疏君站起身,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
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青草的气息,还有牛安嬉闹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这些声音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停下脚步,又看了一遍信。
杜畿的措辞很小心,没有半个字提到刘备,可她知道,天子的意思就是要找刘备。
杜畿在长安,天子在长安,
他们身边能用的人不多,能想到的,也只有她了。
“皇姐。”
刘疏君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嫁到牛家这么多年,从青州到幽州,从少女到为人母,
这些旧事早就压在心底,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翻出来。
可一封信,二十几个字,就全翻出来了。
刘疏君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甄姬站在一旁,看着她,轻声道:“殿下,怎么了?”
刘疏君摇摇头:“没什么。去请将军来。”
牛憨来时,身上的汗还未干,他刚从军营回来,辽东战事已了,他刚回到幽州没几天。
如今正借口与高句丽作战出现伤亡为由,每日操练玄甲军。
“淑君,怎么了?”他蹲在廊下,接过刘疏君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
刘疏君把信递给他。
牛憨接过,展开,看了半晌,眉头皱起来。
“这是……”他抬起头,望着刘疏君。
刘疏君点点头:“陛下的意思,是想通过我,联系大哥。”
牛憨沉默了。
他的政治属性不支持他懂这些弯弯绕绕,可他知道,天子的信到了幽州,这不是小事。
“你怎么想?”他问。
刘疏君望着院子里追大黄的牛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想让你去一趟邺城,把这封信交给大哥。”
牛憨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刘疏君转过头,望着他:“你不问问为什么?”
牛憨摇摇头:“你让俺去,俺就去。大哥在邺城,正好去看看他。”
刘疏君眼眶微微泛红。
她伸出手,握住牛憨的手。那手粗糙,厚实,沾着泥,可握着,心里就踏实。
“憨子,”她轻声道,“谢谢你。”
牛憨咧嘴笑了:“谢啥。俺去去就回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喊来传令兵。
“让张将军驻扎卢龙,盯着边市。传令裴元绍,带兄弟们去代郡操练!”
他一口气交代了好几件事,都是他走之后幽州的防务。
辽东虽然平了,可高句丽人未必甘心,边市那边也常有鲜卑人出没,不能没人盯着。
传令兵一一记下,转身去了。
说完,他看向刘疏君:
“俺带几个亲兵,骑马去,三四天就到邺城了。”
刘疏君站起身,替他整了整衣领。
他的手艺粗糙,衣服领子常常翻翘着,她每次都要替他重新理一遍。
“路上小心。”她说,“到了邺城,见了大哥,先把信给他,别的什么都别说。”
“大哥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俺晓得。”牛憨点头。
“还有,”刘疏君想了想,又说,
“告诉大哥,信我看过了,我如今是牛家妇,妇人不干政。”
牛憨又点头。
“去吧。”刘疏君松开手:“路上小心。”
牛憨应了一声,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刘疏君还坐在廊下,抱着惜君,牛安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