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荀彧坐在书房的案前,面前摆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情报。
情报不长,只有几行字,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车骑将军董承,今日午时造访樊稠府邸,停留约半个时辰。未时,造访段煨府邸,段煨称病未出。”
“申时,造访徐荣府邸,停留约一个时辰。”
荀彧放下情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地咽了下去。
他今年四十岁,颍川荀氏,名门之后。
二十七岁中举,三十岁入朝,三十五岁成为曹操的谋主。
十年了,他为曹操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从兖州到司隶,从司隶到关中。
曹操的每一场胜仗,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可此刻,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知道。按照常理,这份情报应该立刻送往襄阳,交到曹操手中。
董承串联西凉旧将,意图不明,但绝不可能是好事。
早一天上报,早一天处置,早一天消除隐患。
可他没有动。
他坐在案前,望着那份情报,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另一件事——天子。
董承是天子的岳父。伏完也是天子的岳父。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串联朝臣,联络外援,他们要做什么?
答案不言自明。
可问题是,他该怎么做?
他是曹操的谋主,曹操待他不薄,信任他,重用他,把后方的事都交给他。
若他知情不报,便是背主;若他上报,便是将天子置于死地。
荀彧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他做决定。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满心想着匡扶汉室、济世安民。
他读圣贤书,习经世术,以为只要遇到明主,就能一展抱负。
后来他遇到了曹操。曹操雄才大略,知人善任,是他见过的最有可能结束乱世的人。
他以为跟着曹操,就能实现自己的理想——还天下一个太平。
可这些年,他渐渐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曹操是雄主,可雄主也有私心。
他想要的,不只是太平天下,还有他曹家的天下。
荀彧睁开眼睛,望着屋顶的横梁。
横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蛇。
他想,他和曹操之间,是不是也有这样一道裂缝?
只是平时看不见,到了该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文若。”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荀彧猛地坐直,将情报塞进袖中。门推开了,进来的是杜畿。
“伯侯?”荀彧站起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杜畿拱手行礼,笑道:“下官在府中闲坐,忽然想起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文若。”
荀彧请他坐下,唤人上茶。
杜畿端起茶碗,慢慢地喝着,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面墙上挂着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边界。
另一面墙上是书架,摆满了书简。
案上摊着一卷打开的《左传》,旁边放着一方砚台,墨还没有干。
杜畿收回目光,放下茶碗,笑道:
“文若,下官听闻朝廷近日要议屯田之策,可有此事?”
荀彧点点头:“确有此事。关中连年战乱,百姓流离,田地抛荒。”
“若不屯田,粮草无以为继。”
“丞相走之前,特意交代过,要尽快拿出一个章程来。”
杜畿道:“屯田是好事。”
“可下官听说,有些官员反对,说屯田与民争利,恐失民心。”
荀彧笑了笑:“伯侯此言差矣。屯田不是与民争利,是养民。关中百姓流离失所,没有地种,没有粮吃。”
“朝廷出牛、出种、出农具,让百姓耕种,收成按比例分成。”
“百姓有饭吃,朝廷有粮用,两全其美。”
杜畿点点头:“文若说得是。下官愚钝,多谢指教。”
两人又聊了几句屯田的事,不咸不淡,不痛不痒。
杜畿几次想把话题引到别处,可荀彧总是轻描淡写地挡回来,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又像是不知道。
杜畿心中有些焦急。他今日来,不是为了屯田的事。
他是来试探的荀彧知不知道董承的事的,董承去找樊稠、段煨、徐荣,这消息瞒不住。
荀彧在长安耳目众多,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可荀彧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依旧从容,依旧温和,依旧是那个算无遗策的荀文若。
杜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慢慢地咽下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来的时候,他在荀彧府门口,看见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他认识,是荀彧手下心腹的座驾。
那个人专门负责打探消息,这个时候出现在荀彧府上,说明他刚刚收到了一份重要的情报。
杜畿放下茶碗,笑道:“文若,下官叨扰已久,该告辞了。”
荀彧站起身:“我送伯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杜畿走在前面,荀彧跟在后面。
走到廊下时,杜畿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道:
“文若,下官差点忘了——”
“下官近日写了一篇文章,想请文若指正。明日送来,可好?”
荀彧笑道:“伯侯的文章,彧求之不得。”
杜畿拱手告辞,转身向外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脸上带着笑,可心里翻江倒海。
因为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荀彧的书案上,有一份摊开的情报。
情报上的字迹他看不清,可他看见了几个字:
“董承”、“樊稠”、“徐荣”。
杜畿从荀彧府上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巷口那辆等候的马车,没有立刻走过去。
晚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也带着白日残留的暑气。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他刚刚看见的那些字意味着什么。
荀彧已经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外面的光被遮去大半。
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必须去通知伏完。
可万一伏完已经被监视了呢?
荀彧既然收到了情报,以他的谨慎,不可能不打草惊蛇。
说不定此刻,伏完府外已经有人盯着了。
自己若去,不但救不了伏完,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可不去,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去死?
杜畿睁开眼睛,望着车顶。
车顶是暗灰色的,有一块水渍,像一张扭曲的脸。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天子。
不能去伏府,那就去皇宫。
天子的寝殿在未央宫北面,离宫门不远。
杜畿作为司徒司直,有入宫奏事的资格,虽然不常去,可也不会引人怀疑。
“去宫城。”他对车夫说。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店铺开始掌灯,
橘黄色的光从门窗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暖色的光斑。
杜畿掀开车帘,望着窗外。
街上有百姓在收摊,有妇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老人在门口乘凉。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知道,暗流已经涌到了脚下。
未央宫北门。
杜畿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前。
值守的禁军认得他,验过腰牌,放他进去。
宫道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杜畿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偏殿里点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