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他在等。
等伏完的消息,等马超的消息,等长安城里那些他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靠猜的消息。
穆顺站在他身后,佝偻着腰,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陛下。”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司徒司直杜畿求见。”
刘协的手指微微一顿。
杜畿?他来做什么?
他放下书卷,正了正衣冠:“请。”
杜畿走进偏殿,行了礼,却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有急事密奏。”
刘协看了穆顺一眼。
穆顺会意,走到门口,向外看了看,然后轻轻关上门,自己守在门外。
“说吧。”刘协的声音很平静。
杜畿深吸一口气,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董承去樊稠、徐荣府上,到荀彧收到情报,到他去荀彧府上试探,到他瞥见案上情报中的那几个字。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协听完,沉默了很久。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杜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是说,荀彧已经知道了?”
“是。”杜畿点头,“臣亲眼所见。”
“伏完他们,还不知道?”
“臣不敢去通知。”杜畿低下头,
“臣怕伏府已被监视。”
“若臣去了,不但救不了他们,反而会把臣自己搭进去。臣死了不足惜,可陛下身边——”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刘协望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来找朕,是想让朕替你拿主意?”
杜畿跪下了:“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刘协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长安城罩在里面。
“杜卿,”他背对着杜畿,忽然问,“你说,这一把,还能赢吗?”
杜畿跪在地上,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能赢,是骗自己;说不能赢,是灭自己威风。
刘协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帛,写了一行字。
然后放下笔,把帛折好,递给杜畿。
杜畿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帛上只有一行字:“丞相钧鉴:臣杜畿,有要事密报。”
“陛下……这是……”
刘协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朕要你写信给曹操,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
杜畿的手开始抖了。
“陛下!这怎么可以?伏大夫、董将军他们——”
“他们保不住了。”
刘协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冷静。
“荀彧已经知道了。曹操很快就会知道。你信不信,不出三日,长安就会变天?”
杜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陛下说得对。
以曹操的手段,知道了董承串联西凉旧将,绝不会坐视不管。
说不定此刻,信使已经在去襄阳的路上了。
“杜卿,”刘协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知道曹操为什么不杀朕吗?”
杜畿抬起头,望着他。
“因为朕是天子。”刘协放下茶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他需要朕。没有朕,他拿什么‘奉天子以令不臣’?没有朕,他曹操算什么?”
“所以这次的事,就算败了,他也不会杀朕。最多杀几个大臣,换一批人看着朕。”
杜畿跪在地上,攥着那张帛,手指泛白。
刘协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
“可伏完、董承、种辑、吴硕,还有王允、杨修,他们会死。”
“朕救不了他们。朕连自己都救不了。”
“可朕能救你。”
杜畿猛地抬起头。
刘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杜卿,你手下无兵,参与进来也帮不了什么忙。既然荀彧已经知道,曹操很快就会知道。”
“你不如将这个消息卖给曹操,求个进身之阶。以杜家在京兆的根基,以你的才能,曹操会用你。”
“你在曹操身边,比在朕身边有用。”
“来日方长。”
杜畿的眼眶红了。
他跪在地上,攥着那张帛,指节咯咯作响。
“陛下……”他的声音哽咽了,
“臣若这样做,天下人会怎么看臣?史书会怎么写臣?”
刘协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
“杜卿,史书是活人写的。”
“你活着,才有机会让史书写你想写的话。你死了,史书怎么写你,就由不得你了。”
杜畿低着头,泪水滴在帛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知道陛下说得对。
可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他杜畿,京兆杜陵人,杜陵侯之后,自幼读圣贤书,以忠臣自许。
如今却要写密信告发同僚,换取曹操的信任——这和背主求荣有什么区别?
“杜卿,”刘协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你去幽州送信吗?朕不是真的要皇姐帮朕联络刘备。朕是想知道,杜畿这个人,能不能用。”
杜畿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天子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他的年纪老得多。
“朕试探你,你也试探朕。你给幽州送了信,朕知道你是忠臣。”
“可忠臣不是只会死。忠臣要活着,要为汉室留下火种。”
“你就是朕留下的火种。”
杜畿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哭了很久。
刘协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杜畿直起身,擦干眼泪,声音沙哑:
“陛下,臣……臣写。”
刘协点点头,从案上取过一盏灯,放在杜畿面前,又铺开一张新的纸,摆好笔砚。
杜畿跪在案前,提起笔。
笔尖悬在青州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落笔。
“丞相钧鉴:臣杜畿,京兆杜陵人,司徒司直,谨以密奏……”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从董承去找樊稠、徐荣开始写,写伏完、种辑、吴硕的集会,
写王允、杨修的加入,写他们联络马超的计划。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知道的事,一桩一件,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望着刘协:
“陛下,要不要写……长公主的事?”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必。皇姐那边,朕自有安排。”
杜畿点点头,继续写。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段:
“臣本汉臣,食汉禄,当为汉室尽忠。”
“然臣观天下之势,非丞相不能定。故臣不敢不以实告。惟丞相明察。”
写完了,他放下笔,吹干墨迹,把信折好,双手呈给刘协。
刘协接过,没有看,只是在手中捂了捂,又还给他。
“这封信,派人送去襄阳。”他说,
“你回去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上朝上朝,该办公办公。等曹操的消息。”
杜畿叩首:“臣,领命。”
“还有,”刘协又道,
“朕会让穆顺去通知伏完。让他们……早作准备。”
杜畿抬起头,望着刘协。
他想说“陛下保重”,可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只能再叩首,然后起身,转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