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看着杜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门关上了。
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穆顺从门外进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陛下,您真要让杜畿去告密?”
刘协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穆公,”他说,
“你说,这天下,是忠臣多,还是奸臣多?”
穆顺想了想:“老臣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刘协放下茶碗,
“可朕知道,忠臣和奸臣,有时候是同一个人。只是时候不同。”
穆顺没有说话。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沉沉的黑暗:
“穆公,你去一趟伏完府上。告诉他——事发了,不能再等了。”
穆顺心头一凛:“陛下,现在动手?”
“再不发作,等曹操的人到了,就只能等死了。”
刘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穆顺深深一揖:“老臣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刘协又叫住他:“穆公。”
穆顺回过头。
刘协望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小心些。”
穆顺眼眶一热,躬身道:“老臣省得。”
伏完府上。
穆顺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巷的一道小门进去的。
那道门平时没人走,门外的巷子又窄又暗,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伏完已经睡下了,被家仆叫起来时,还以为是做梦。
可当他看见站在堂中的穆顺时,他立刻清醒了。
“穆公?”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出什么事了?”
穆顺把刘协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董承去樊稠、徐荣府上,到荀彧收到情报,到杜畿的发现,到刘协的判断。
伏完听完,脸色惨白。
他坐在椅子上,手撑着桌案,指节泛白。
“穆公,”他的声音沙哑,“陛下说……事发了?”
穆顺点头:“陛下说,曹操的人随时可能到长安。不能再等了。”
伏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宫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对家仆说:“去请董将军、种校尉、吴议郎来。还有王公和杨公子。就说……有要事相商。”
家仆领命而去。
穆顺也告辞了。他走出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伏完府。
夜色中,那扇小门像一张半开的嘴,里面是黑的,外面也是黑的。
他低下头,佝偻着腰,消失在巷子深处。
伏完府上,灯火通明。
董承来得最快,他府上离伏完最近,几乎是跑着来的。
一进门就喊:“伏大夫,出什么事了?”
伏完把穆顺的话说了一遍。
董承听完,脸色也白了。
“荀彧知道了?那……那曹操不是也知道了?”
伏完没有说话。
种辑、吴硕、王允、杨修陆续到了。
伏完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堂中死一般寂静。
王允坐在那里,须发花白,面容清瘦,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听完伏完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不能再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王允站起身,走到堂中,负手而立:
“马超的先锋才过安定,到长安至少还得半个月。”
“可曹操的人,说不定明天就到了。”
“咱们若不动手,就是坐以待毙;若动手,还有一线生机。”
种辑皱眉:“王公,就凭咱们这点人,没有马超在外接应,能拿下长安?”
王允转过身,望着他:“种校尉,你说,曹操在长安有多少兵?”
种辑想了想:“禁军三千,虎卫军五百,加上各府属兵,拢共不到五千。”
“咱们呢?”王允又问。
种辑盘算了一下:“董将军府上几百家丁,我手下五百胡骑,加上吴议郎联络的朝臣府兵,凑一凑,能有两千人。”
“两千对五千,胜算不大。”吴硕插了一句。
杨修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胜算不大,可也不是没有。关键看怎么打。”
他走到堂中,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长安城有十二座城门。咱们不可能都守住,也没必要都守住。”
“只要拿下未央宫,控制住天子,然后紧闭宫门,据城而守。”
“曹操的人在外头,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
“马超的先锋半个月后就能到。只要撑到那时候,里应外合,长安就是咱们的。”
董承一拍大腿:“杨公子说得对!先拿下皇宫,控制天子!”
“曹操的人再厉害,也不敢在皇宫里放火。”
王允点头:“事不宜迟。明日凌晨动手。”
种辑皱眉:“明日?太仓促了吧?”
“不仓促。”杨修摇头,“越拖越危险。曹操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今夜定计,明日凌晨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伏完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就依王公和杨公子所言。明日凌晨,寅时三刻,动手。”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
“董将军,你率家丁攻打丞相府,控制曹操家眷。”
“种校尉,你率胡骑封锁宫城各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吴议郎,你负责联络朝中大臣,让他们在城中举火为号。”
“王公、杨公子,随我入宫,护卫陛下。”
众人齐齐抱拳:“诺!”
杨修忽然道:“伏大夫,还有一件事。”
伏完看着他。
杨修沉吟片刻,缓缓道:“荀彧。”
堂中一静。
荀彧是曹操在长安的主心骨。他不死,长安的守军就不会乱。
种辑道:“荀彧府上也有护卫,不好打。”
杨修微微一笑:“不用打。我去。”
伏完一怔:“杨公子,你……”
杨修整了整衣冠,神色从容:
“荀彧与家父有旧。我去拜访他,他不会疑我。”
“只要进了他的府邸,剩下的,就好办了。”
王允皱眉:“杨公子,你这是以身犯险。”
杨修笑道:“王公,下官这条命,早就押上去了。多押一次,少押一次,有什么区别?”
伏完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一揖:
“杨公子,拜托了。”
杨修还礼,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笑道:
“伏大夫,若下官回不来,替下官给家父带句话——”
“儿子不孝,没能光宗耀祖,可也没有给弘农杨氏丢人。”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伏完站在堂中,望着杨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眶微微泛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