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六月十五,寅时三刻,长安。
天还没亮。
长安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槐树叶子一动不动,蝉也歇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像是在梦里被什么惊了一下,又沉沉地睡过去。
伏完站在自家府邸的堂前,穿好了朝服。
那件黑色的袍子他已经很久没穿了。
自从董卓迁都长安,朝会变成了摆设,天子变成了印章,他这身朝服便也锁进了箱底,落满了灰。
昨夜他让家仆重新熨烫过,此刻穿在身上,还能闻到炭火烤过的焦糊味。
堂外,家仆们正在备马。
马蹄裹了布,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闷响。
兵器都用布包着,捆在马背上,黑黝黝的一捆,看不出是什么。
没有人说话。
伏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老爷。”家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马备好了。”
伏完点点头,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出去。
董承比他到得早。
他站在宫城外的暗处,身后是几百个家丁,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握着长矛。
这些人是他从南阳带出来的老卒,跟着他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
他们不年轻了,有的已经白了头发,有的走路还有点瘸。
可他们的眼睛还亮着,握着刀的手还稳着。
“伏大夫。”董承压低声音,凑过来,
“种辑那边已经动了。他的人去封锁城门。”
“杨公子天不亮就去了荀彧府上。咱们这边,就等你一声令下了。”
伏完望着宫城的方向。
宫墙很高,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宫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是守夜禁军的灯笼。
“樊稠呢?”他问。
董承道:“樊稠答应了。他带三百人在宫城外接应。”
伏完沉默了一瞬。
樊稠、段煨、徐荣——三个西凉旧将,他一个都信不过。
可事到如今,信不信得过,都只能用了。
“动手。”他说。
董承一挥手,家丁们如潮水般涌向宫门。
宫门很厚,包着铁皮,钉着铜钉,寻常的撞击根本撼动不了。
可董承的人早有准备。
几个家丁扛着一根粗大的撞木,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撞。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夜空里回荡,像心跳,像战鼓。
宫墙上的禁军被惊动了。
火把亮起来,有人探出头来张望,看见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顿时慌了。
“有人造反!有人造反!”
号角声响起,尖锐刺耳,划破了夜的寂静。
宫门内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更多的禁军涌过来,顶住宫门,架起弓弩。
箭矢从宫墙上飞下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董承的人早有准备,举着盾牌顶在前面,箭矢钉在木盾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快!快!再撞几下就开了!”董承嘶声喊着。
樊稠的人从暗处冲出来,加入撞门的队伍。
他们穿着西凉军的旧甲,手里握着大刀,面目狰狞。
“樊稠!你疯了!”
宫墙上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探出头来,厉声喝问。
樊稠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撞。
“砰——”
宫门终于开了。
门轴断裂的声音在夜空里炸响,像一声惊雷。
董承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家丁们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入宫城。
禁军节节后退。
他们只有几十个守夜的,哪里挡得住几百人的冲击?
有的扔下兵器就跑,有的被当场砍倒,有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董承挥着刀,满脸是血,嘶声大喊:
“往里面冲!往里面冲!”
樊稠跟在他身后,神色却有些不对。
他冲进宫门后,没有继续往里冲,而是站在门洞里,回头望了一眼。
宫门外,天边已经露出一线鱼肚白。
黑暗正在退去,像潮水般退向西方。
樊稠攥着刀的手微微发颤。
伏完也没有冲进去。
他站在宫门外,望着那扇被撞开的大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门开了,然后呢?
他没有时间多想。
种辑的人从城西方向退了过来。
他们跑得很急,甲叶哗啦作响,有人受了伤,胳膊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渗了出来。
“种校尉!”伏完迎上去,“怎么回事?”
种辑满脸是汗,声音发颤:
“虎卫军!虎卫军反应太快了!我们还没到城门,他们就到了!”
伏完的心猛地一沉。
虎卫军是曹操的亲卫,由许褚统领,
虽然许褚跟着曹操去了襄阳,但虎卫军留在长安的那几百人,依旧是最精锐的部队。
种辑的胡骑打打顺风仗还行,碰上虎卫军,根本不是对手。
“撤回来了多少人?”伏完问。
种辑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些:“不到三百。其余的……散了。”
伏完闭上眼睛。
五百胡骑,不到三百撤回来。
种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伏大夫,不是兄弟们不拼命,是虎卫军太猛了。他们穿着铁甲,拿着大刀,一个能打我们三个……”
“好了。”伏完打断他,
“退到宫城去。宫城已经拿下了。守住宫城,等马超来。”
种辑点点头,带着残兵退进宫门。
宫门内,董承已经控制了宫城的入口。
禁军死的死,降的降,投降的被赶到角落里蹲着,双手抱头,不敢动。
董承站在宫门内侧,浑身是血,正大口大口地喘气。
“伏大夫!”他看见伏完,咧嘴笑了,“宫城拿下了!陛下呢?”
伏完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宫城深处。
天边已经亮了起来,晨曦从东方涌过来,把宫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宫道尽头,一队人正朝这边走来。
当先一人,穿着黑色的朝服,腰悬长剑,步伐沉稳。
是王允。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仆,都是他从太原带出来的老家人,头发都白了,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王公。”伏完迎上去,“陛下那边——”
“陛下安好。”王允的声音平静,
“穆公已经去接陛下了。陛下说,他会亲自出来。”
伏完愣了一下。
亲自出来?
王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
“伏大夫,陛下说,今日之事,成与不成,他都要和臣等站在一起。”
伏完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望向宫道深处。
晨曦越来越亮。
直到宫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