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六月十七,南阳至长安官道。
一队骑兵正在疾驰。
马蹄声如闷雷,在清晨的原野上滚过,
惊得路边的鸟雀扑棱棱飞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出几道凌乱的弧线。
当先一人,身披玄色大氅,腰悬佩剑,面容沉静如水。
正是曹操。
他身后跟着数十骑,皆是虎卫军精锐。
三日前,曹操在襄阳收到长安密报。
董承、伏完等人串联西凉旧将,意图不轨,长安暗流涌动。
他没有犹豫,当夜便召集众将,布置完毕,
留下曹仁守襄阳,自己带着亲卫和谋士们轻骑北上。
“主公,前方三十里是宛城,要不要歇一歇?”
许褚策马上前,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
曹操摇了摇头:“过了宛城再歇。天亮之前,赶到鲁阳。”
许褚应了一声,不再多说。
他跟随曹操多年,知道主公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有半分迟疑。
队伍继续向前。
天色渐渐亮起来,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荀攸策马跟在曹操身侧,一直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深衣,外罩一件轻甲,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连日赶路,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像两潭深水,波澜不惊。
曹操忽然放慢了马速,与他并辔而行。
“公达,”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你困不困?”
荀攸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困。”
曹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戏谑,也有几分感慨:
“你是铁打的。孤不行了,昨夜在马上打了个盹,差点摔下去。”
荀攸没有接话。
他知道曹操不是在诉苦,而是在有事商议之前的预热。
曹操见荀攸不理会他的玩笑,有些无趣的咂了咂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荀攸:
“你看看。昨夜信使追上来送到的。”
荀攸接过,展开。
信不很长,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丞相钧鉴:臣杜畿,京兆杜陵人,司徒司直,谨以密奏……”
荀攸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脸色渐渐凝重。
董承、伏完、种辑、吴硕、王允、杨修。
一个个名字从纸上跳出来,比他们想象的人还要多,情况还要糟。
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双手奉还。
“公达怎么看?”
曹操接过信,塞回袖中,目光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官道。
荀攸沉吟片刻,缓缓道:
“虽然多了杨修和王允二人,但此二人,杨修聪慧有余,智略不足。”
“王允虽有谋略,但手中无权无兵,能起到的作用有限。”
曹操点点头:“孤知道,孤从未觉得这群人能成大事。”
“孤是问你,杜畿你怎么看?”
荀攸道:“杜畿此人,臣略有耳闻。京兆杜陵人,杜陵侯之后,颇有才名。”
“此人,可用,不可信。”
曹操眉头一挑:“为何?”
荀攸收回目光,望着曹操:
“因为他写这封信,不是为了主公,是为了他活命。”
曹操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荀攸道:“他写这封信告发同僚,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史书会怎么写他?”
“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还是要写。”
“因为他知道,董承、伏完那些人成不了事。”
“他不写,等主公回到长安,他就是一个‘知情不报’的从犯。”
“他写了,至少能保一条命。”
“所以臣说,此人可用,但交心不行。”
曹操点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和孤想的一样。”
荀攸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曹操又摸了摸袖中的那封信,目光有些幽深:
“孤在襄阳的时候,收到长安密报,说董承、伏完等人有异动。”
“孤以为,文若会先于密报送来消息。可孤等了三天,什么也没等到。”
荀攸的手指微微收紧。
曹操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前方:
“公达,你说,文若为什么没有消息?”
荀攸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荀彧是他的族叔。
颍川荀氏,名门望族,一门两代,出了多少才俊。
荀彧是这一代最耀眼的一个,二十七岁中举,三十岁入朝,三十五岁成为曹操的谋主。
荀攸比荀彧年长几岁,可他一直觉得,那个族叔才是真正的大才。
他沉稳、睿智、洞悉人心,
天下大势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盘棋,而他,是那个执棋的人。
可此刻,荀攸忽然觉得,那盘棋,也许连荀彧也看不透了。
曹操没有逼他回答。
他似乎早就知道荀攸答不上来,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荀攸回答。
他只是策马向前,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文若这个人,”
曹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都好,就是太执拗了。”
荀攸心头一凛。
曹操继续道:“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在兖州,他说要奉天子以令不臣,孤听了他的。”
“这些年,孤东征西讨,打下了这片基业,他以为孤是为了汉室。”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涩,也有无奈:
“孤是为了汉室吗?孤有时候也分不清了。”
荀攸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怎么接。曹操说的是实话,可实话往往最伤人。
队伍继续向前。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官道上,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黄土路上,像一串移动的墓碑。
曹操忽然回过头,对身后的亲兵说:“拿纸笔来。”
亲兵应了一声,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纸笔,递上去。
曹操接过,铺在鞍上,提笔写了一行字,然后折好,封上,递给荀攸:“派人送去襄阳,交给曹仁。”
荀攸接过,没有看,只是揣入怀中。
他知道曹操写的是什么——无非是加强戒备,严防江东趁虚而入之类的寻常军令。
可他又觉得,也许不只是军令。
曹操收起笔,重新策马向前。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杜畿。
杜畿,京兆杜陵人,杜陵侯之后。司徒司直,掌监察百官。荀彧举荐的人。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他可信,也不是因为他不可信,而是因为他有用。
在这个乱世里,有用的人,就该用。
至于用完之后怎么办,那是以后的事。
荀攸策马跟在曹操身后,望着那个宽厚的背影,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曹操时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个年轻人,满心想着建功立业,以为只要遇到明主,就能一展抱负。
曹操问他:“你愿意跟我吗?”
他说:“愿意。”
曹操笑了:“跟着我,可能会死。”
他说:“不怕。”
那时候他是真的不怕。
因为他觉得,曹操是那个能结束乱世的人,跟着他,就算死了,也值得。
可这些年,他渐渐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