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是雄主,可雄主也有私心。他想要的,不只是太平天下,还有他曹家的天下。
而荀彧,始终不肯接受这一点。
荀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只知道,此刻,他还在曹操身后,跟着他,向前走。
…………
长安城,未央宫。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涌进来,把整个宫城照得一片金黄。
可这片金黄底下,是暗红色的血迹,是断裂的刀矛,是散落的箭矢,是那些倒在宫道上的禁军尸体。
董承的人正在清理战场,把尸体拖到墙角堆起来,把兵器收拢到一处,把伤兵抬到偏殿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拖拽声、偶尔一两声呻吟,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
伏完站在宫门内侧,望着这一切,脸色苍白。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朝服,袍角沾了血,不是他的,是那些倒下的人的。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已经学会了把恐惧藏起来。
王允站在他身边,须发花白,腰杆挺得笔直。
他望着那些堆在墙角的尸体,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伏大夫,陛下该出来了。”
伏完点点头,转身向宫道深处走去。
宫道很长,两边的宫墙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天空,蓝得刺眼。
伏完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偏殿的门开着。
刘协坐在案前,已经穿好了朝服,戴上了冕旒。
那顶冕旒他很久没戴了。
自从迁都长安,朝会变成了摆设,这顶冕旒便也锁进了箱底,落满了灰。
昨夜穆顺把它取出来,擦了很久,擦得每一颗玉珠都晶莹剔透。
刘协戴着它,觉得头很重。
不是冕旒重,是心里重。
穆顺站在他身后,佝偻着腰,一言不发。
“陛下。”伏完在门口站定,深深一揖,“宫城已控,请陛下移驾。”
刘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大步向外走去。
他走过宫道,走过那些堆在墙角的尸体,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走过那些浑身是血的家丁。
他的步伐很稳,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
所有人都看着他。
董承单膝跪地,浑身是血,声音沙哑:“陛下!”
种辑也跪下了,吴硕也跪下了,王允也跪下了。
那些家丁、那些胡骑、那些从各处聚拢来的残兵,都跪下了。
刘协站在宫门内侧,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黑色的朝服镀上一层金边。
他望着那些跪伏在地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诸位请起。今日之事,成败未卜。朕与诸位,同生共死。”
没有人起身。
董承抬起头,满脸是泪:“陛下……臣等无能,让陛下受惊了。”
刘协摇摇头,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董将军,起来说话。”
董承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声音哽咽:“陛下,臣……臣……”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着伏完:“伏卿,情况如何?”
伏完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声音低沉:
“陛下,宫城已在我等手中。禁军死的死、降的降,宫门也已封闭。”
“可臣等兵力不足,只能守住宫城,无法控制城门,更无力攻打丞相府。”
种辑也走上前来,低着头,满脸惭色:
“陛下,臣无能。”
“臣的胡骑在城门口遭遇虎卫军,被打散了。虎卫军太猛了,臣的兵……打不过。”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城中的禁军呢?还有多少?”
种辑道:“禁军三千,大半在营中。”
“他们现在还没动,是因为没有接到命令。可一旦有人下令,他们随时可能攻过来。”
“虎卫军呢?”
“虎卫军留守长安的约五百人,昨夜被臣的胡骑惊动,如今已经集结。”
“他们的统领是许褚的副将,名叫许定,是许褚的族弟,也是个狠角色。”
刘协听完,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脸上,冕旒的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也就是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朕现在被关在自己的皇宫里。出不去,也守不住?”
没有人敢回答。
董承跪下了,种辑跪下了,吴硕跪下了。
伏完站着,王允也站着。
伏完望着刘协,轻声道:“陛下,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
刘协摇摇头:
“你们无罪。是朕让你们动的。要降罪,也是降朕的罪。”
他转过身,望着宫门外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蓝布,把整个长安城罩在下面。
“伏卿,”他忽然问,“你说,现在还能怎么办?”
伏完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种可能,可每一种都是死路。
守,守不住。攻,攻不出去。等,等不来救兵。
马超的先锋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到,可曹操的人,说不定今天就能到。
“陛下,”董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臣有一策。”
刘协转过身,看着他。
董承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可还记得徐荣?”
堂中一静。伏完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允的脸色微微一变。种辑和吴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刘协沉吟片刻,缓缓道:
“徐荣?可是董卓麾下左中郎将?”
董承点头:“正是此人。”
“关东联军讨董之时,他一人击退曹操、刘备、孙坚三路人马,威震天下。”
“后来董卓伏诛,徐荣虽随大流投了曹操,但被排挤出军队,闲居在家多年。”
“如今他虽然老了,可本事还在。”
“若能请他出山,让他统领长安的守军,”
“虎卫军也好,禁军也罢,未必不能击破。”
刘协听完,转过身,望着宫门外的天空。
他其实并不想用董卓旧臣,相比于曹操,他对董卓的恨要更深,更记忆犹新。
毕竟曹操虽然是权臣,但对自己还算恭敬。
而董卓……
不过,他好歹知道现在并不是由着自己心意来的时候。
“徐荣现在何处?”他问。
董承道:“在城东的宅子里。离皇宫不远。”
刘协点点头:“朕去见他。”
伏完愣住了:“陛下,您亲自去?”
刘协转过身,望着他,目光平静:“伏卿,朕若不去,他能来吗?”
伏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陛下说得对。徐荣不是樊稠、段煨之流,派个人去请,他未必肯来。只有天子亲自登门,才能显出诚意。
“可是陛下,宫外不安全——”
“哪里安全?”刘协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伏卿,朕在宫里,就安全了吗?曹操不在长安,朕还能出这宫门。等他回来了,朕连这宫门都出不去。”
伏完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没有再劝,只是深深一揖:“臣,陪陛下去。”
刘协摇摇头:“你不用去。董将军陪朕去。”
伏完一怔,随即明白了。
他留在宫里,稳住局面。王允、种辑、吴硕都在,宫城不能乱。
“陛下,”董承站起身,拍了拍胸脯,“臣带一百家丁,护陛下出宫。”
刘协点点头,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