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六月十七,午后。
刘协走出宫门时,阳光正烈。
伏完、董承、种辑、吴硕四人跟在后面,各自上了马车。
他终究是没有拗过伏完,还是将他带上一同前往徐荣的府邸。
徐荣的宅子比刘协想象的还要破旧。
院墙上的青苔已经干枯,留下一片片灰褐色的痕迹,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
门前的石阶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两扇木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两个生锈的铜环,在风里轻轻晃动。
董承上前敲门。敲了很久。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缓慢,像生了锈的铁门在转动。
“董承。请见徐将军。”
“主人不是说过不会出山了吗?怎么又来?”
随着声音的靠近,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浑浊的眼睛在董承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身后那些人身上。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穿着黑色朝服、戴着冕旒的年轻人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虽然是这个破旧宅院的老奴,但怎么说也曾是左中郎将的管家。
认得那身衣服。
“陛……陛下?”
老仆的声音发颤,手一松,门吱呀一声开了。
“请通报。”刘协的声音平静。
“将军在后院。”老仆躬着身,声音发颤。
他不傻,没有真的让刘协等在外面,而是踉跄着引路,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槐树,树荫浓密,把午后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石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一只缺了口的茶碗。
一个老人正蹲在菜地里,背对着他们,手里握着一把锄头,一下一下地翻土。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肩膀,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
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徐将军。”董承站在菜地边上,拱手道,“陛下来了。”
徐荣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锄头,直起腰,转过身。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刘协。
他曾经在董卓当政的时候,参加朝会,远远的看过他一眼,那会这位陛下刚刚登基,小小的一个人。
战战兢兢的坐在御座上。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您怎么来了?”
刘协走上前几步,站在菜地边,与他隔着一垄新土相望。
“朕来请将军出山。”
他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徐荣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锄头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石桌旁坐下。
“陛下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刘协坐下。伏完、董承等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人坐。
徐荣提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凉茶,推到刘协面前。茶汤浑浊,漂着几片碎茶叶,碗口有一道裂缝,用铁箍箍着。
“粗茶,陛下别嫌弃。”他说。
刘协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他咽了下去,没有皱眉。
徐荣看着他把茶喝了,自己才端起另一碗,慢慢喝了一口。
“陛下,”他放下碗,
“老臣直言。您来请老臣出山,是为了董承他们起兵的事吧?”
刘协点头。
徐荣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菜地里那些刚冒头的嫩芽上。
“老臣闲居十年了。”他说,
“十年没碰过兵符,没摸过战刀,没上过战场。如今不过是个种菜的老头。”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着刘协:“陛下,您觉得老臣还能打仗吗?”
刘协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朕听说,”他说,
“将军当年在梁东,击败孙坚。在荥阳汴水,大破曹操、刘备、孙坚三人联军。”
“关东联军十几万人,被将军一人挡住了。”
徐荣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老了,不中用了。”
“将军今年多大?”
“五十有八。”
“廉颇七十,尚能一饭斗米。”
刘协的声音很平,“将军才五十八,怎么就老了?”
徐荣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碗里晃动的茶汤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伏完站在刘协身后,一直没开口。
他观察着徐荣的表情,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这个老将的眼神里没有激动,没有愤慨,甚至没有波澜。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老农,坐在田埂上,跟人聊着今年的收成。
“陛下,”徐荣放下茶碗,声音平静,
“老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曹操虽然监视老臣,提防老臣,可这些年,他从未短缺过老臣的财物。”
“每月俸禄照发,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老臣种这几分菜地,不是缺吃少穿,是闲得慌。”
他望着刘协,目光坦诚:
“老臣如今的日子,虽说不上富贵,可也算安稳。衣食无忧,无病无灾。”
“陛下让老臣出山,老臣斗胆问一句——老臣为什么要背叛曹操?”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无礼。
董承的脸色变了。
他手按刀柄,上前一步,厉声道:
“徐荣!你这是什么话?天子亲自登门,你推三阻四,还敢问为什么?”
徐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董承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火起,抽出刀来,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指向徐荣:
“你若不从,休怪董某不客气!”
徐荣依旧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董将军,”
他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老臣这把老骨头,不值钱。你要砍,尽管砍。”
董承举着刀,手僵在半空中。
伏完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董将军,收起来。”
董承咬着牙,瞪了徐荣一眼,把刀插回鞘中。
刘协坐在石凳上,一直没有动。
他看着徐荣,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句话——“老臣为什么要背叛曹操?”
是啊,为什么?
曹操没有亏待他,没有杀他,没有贬他。
只是把他晾在这里,让他种菜,让他养老。换了谁,都不会觉得曹操是恶人。
刘协忽然想起一个人——刘备。
如果是刘备,他会怎么做?
他想起那些关于刘备的传闻。
在冀州,刘备去请田丰,田丰不见,他就真的回去了。
然后这位刘备的首席谋士,则自己找上门去。
在青州,刘备去请举手,沮授推脱。
他也没有强迫,没有威逼,而是等沮授毛遂自荐。
刘备从不强求。
他的道理很简单:你愿意来,我扫榻相迎;你不愿意来,我不强人所难。
也许这才是求请人才的正确方法。
可那是刘备。
他从起家之初就没缺过人才用。
现在更是有六州之地,有几十万大军,有无数人才争着投奔。
他等得起,他可以不强求。
自己呢?
刘协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凉茶,茶汤浑浊,茶叶沉在碗底,像一团化不开的淤泥。
自己有什么?
一座被曹操控制的皇宫,几个忠心耿耿却手无兵权的大臣,几百个家丁,几百个胡骑。
马超还在千里之外,刘备也不知道回不回起兵。
自己等不起。
可难道真的要学董承,用刀架在徐荣脖子上,逼他出山?
就算逼成了,他能尽心吗?一个心中不满的统帅,上了战场,会拼命吗?
刘协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眼皮上,一片暗红。
他想起了太庙里那些牌位。
高祖、光武、列祖列宗,他们当年是怎么做的?
刘邦在沛县起兵,靠的是萧何、曹参、樊哙,那些人不是他逼来的,是自愿跟着他的。
刘秀在河北,靠的是邓禹、冯异、岑彭,那些人也不是他逼来的,是慕名而来的。
自己呢?自己有什么名?一个傀儡的名。
刘协睁开眼睛。
他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