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将军,”他开口,声音平静,
“你说得对。曹操没有亏待你,你没有理由背叛他。”
董承愣住了,伏完也愣住了。
徐荣抬起头,望着刘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刘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朝徐荣深深一揖。
长揖及地,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朕不强求。”他说,“将军不愿,朕这就走。”
他直起身,转身要走。
“陛下。”徐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协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徐荣的脸色很精彩,有纠结,有动摇,有为难,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刘协站在原地,等着徐荣接下来的动作。
而徐荣,心中却起了滔天波澜。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叫住陛下——那声挽留,竟是不自觉地从口中脱出。
为什么呢?
是因为自己五十有八,半生碌碌无为,唯一拿得出手的战绩,还是在那位被称为“逆贼”的董相手下立下的。
不甘心就此在史书上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是因为膝下无子,唯有一女也早远嫁西凉,天南海北再难相见,心中寂寞难遣?
还是因为方才陛下对着自己这个西凉莽夫,深深一鞠到地,那份真挚让人动容?
徐荣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有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老臣老了,难当大任,但陛下若能快速收降禁军,然后击破北门守将,退至池阳,据城而守,以待援军。”
“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刘协心中一动。
他看到徐荣眼中的犹豫挣扎,也听出了徐荣的言外之意。
刘备的办法,居然真的有用。
只不过,徐荣现在还有很多顾虑,所以才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刘协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退。
必须最快速度打消他的顾虑,否则再无机会。
恰巧,他大概能够猜到他的顾虑是什么。
徐荣不信自己身边的这群人。
觉得无论是伏完还是董承,都是难堪大用,与之共举大业,只会被拖后腿。
“徐将军,”他说,“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兵力不足,粮草不济,外援未至,曹操随时可能回来。这些朕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可朕还是来了。朕亲自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徐荣望着他。
“因为朕信你。”刘协一字一句道,
“朕信你能守住长安。朕信你能打败曹操。朕信你是汉将,不是曹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帛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新鲜,显然是刚写不久。
“大将军徐荣,节制长安诸军,总领防务。”
刘协念完,把帛书递给徐荣,
“这是朕的任命。将军若接,长安的兵马,都听你的。”
董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陛下!”他上前一步,“大将军之职——”
刘协转过头,望着他,目光平静,他知道董承为何着急。
作为起事的唯二武将,又是自己岳父。
他早就以“首席功臣”自诩,想来已经将大将军之位视为囊中之物。
只可惜,若他真有袁绍、曹操之能。
大将军给他也无妨。
但他只怕连何进都不如。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一下了。
“董将军,你是董贵人之父。”
“将来事成,国丈之位,列侯之荣,跑不了你的。你争什么?”
董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说起。
刘协又道:“你告诉朕,你打得过曹操吗?”
董承沉默了。
他打不过,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既然打不过,那就让打得过的人来打。”
刘协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董承心上,
“打赢了,你我都有份。打输了,争这些有什么用?”
董承低下头,不再说话。
刘协转过身,重新望着徐荣,把那卷帛书递过去。
徐荣没有接。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卷帛书,又望着刘协的脸,目光复杂。
“陛下,”他说,“老臣感激陛下的信任。”
“可就凭董将军那几百家丁,种校尉那几百胡骑,陛下让老臣拿什么守长安?”
他苦笑一声:
“曹操手下,虎卫军、禁军、虎豹骑,哪一营不是精兵强将?”
“老臣十年没打仗了,就算老臣有通天的本事,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刘协的手悬在半空中,帛书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知道徐荣说的是实话。
兵力悬殊,不是换一个统帅就能解决的。可他没有退路了。
刘协收回帛书,退后一步。
然后,他弯下了腰。
不是长揖,是鞠躬。
深深的鞠躬,腰弯成九十度,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恳求一位长辈。
“徐将军,”他的声音从弯腰的姿态里传出来,有些闷,却清晰,“朕求你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伏完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天子的背影,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先帝还在的时候,天子还是个孩子,坐在御座上,怯生生地望着殿下的大臣。
那时候谁会想到,有一天,这个孩子会弯下腰,去求一个种菜的老头?
伏完没有多想,也弯下了腰。
种辑弯下了腰。吴硕弯下了腰。
董承站着,攥着刀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不想弯腰,可看着天子弯着腰,伏完弯着腰,所有人都在弯腰,他一个人站着,像一根戳在田里的木桩。
他咬了咬牙,也弯下了腰。
五个人的腰弯下去,像五棵被风吹弯的树。
徐荣站在那里,望着面前这五个人。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董卓的跋扈,见过李傕的残暴,见过曹操的野心。
他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如何用刀兵、用权术、用阴谋,把天下搅得四分五裂。
可他从来没见过天子弯腰。
从来没见过。
徐荣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少年从军,
跟着皇甫嵩打黄巾,跟着董卓进洛阳,跟着李傕守长安。
他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种菜,等死,埋在土里,烂掉。
可此刻,一个二十岁的天子,弯着腰,站在他面前,对他说:
“朕求你了。”
徐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荥阳,他率军断后,截击曹操、刘备、孙坚。
那一战杀的天昏地暗。
如今自己三个手下败将,成了三方诸侯,几乎分尽天下。
而自己却跟着董卓困守司隶,身与名俱灭。
被人搓着脊梁骨骂国贼。
他恨董卓吗?
恨。可他欠董卓一条命。
当年他在西凉犯了军法,是董卓救了他。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可他也欠汉室的。
他吃的粮,穿的衣,用的刀,骑的马,都是汉室的。
他当了一辈子汉将,到头来,却成了董卓的帮凶。
他想还自己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