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荣只觉一股热血从腔子里顶上来,顶得他眼眶发酸。
他活了五十八年。
从西凉戍卒做到中郎将,跟着皇甫嵩打过黄巾,跟着董卓进过洛阳。
荥阳汴水那一仗,曹操、刘备、孙坚三路人马,被他一个人挡在汴水西岸,三天没能前进一步。
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
后来董卓死了,他降了曹操。
曹操没杀他,也没用他。每月俸禄照发,逢年过节还有赏赐,只是再不让他碰兵符。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此刻,一个刚满弱冠的天子,弯着腰,站在他面前。
徐荣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刘协时的场景。
那是中平六年的冬天,董卓刚废了少帝,扶这个孩子坐上御座。
孩子才八九岁,脚都够不着地,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董卓坐在他身后,像一座小山。满殿公卿,没人敢抬头。
那时候徐荣站在殿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心想这孩子真可怜。
但也仅仅是可怜。他是武将,不掺和这些事。
他万万没想到,十一年后的今天,这个孩子会站在他的菜地边上,对他弯下腰。
徐荣感觉鼻腔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去他妈的。
反正自己鳏夫一个,女儿早就随夫家迁去西凉去了,如今天南海北,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
女儿嫁的是临洮一个屯田的小校尉,老实本分,前两年年托人捎过一封信来,说生了个外孙,白白胖胖的。
徐荣收到信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了半坛子酒,对着月亮笑了半宿,又哭了半宿。
他这辈子对得起董卓,对得起曹操,唯独对不起他那个早早没了娘的闺女。
可闺女如今有了自己的家,用不着他操心了。
他这条老命,还有什么可牵挂的?
士为知己者死,他徐荣窝囊了十年,也该硬气一回了。
徐荣上前一步,双手托住刘协的手臂,把他扶起来。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但中气更足了,“老臣不要大将军之位。”
刘协微微一愣。
“老臣这把年纪,要那些虚名做什么?”
徐荣拍了拍手上的泥,挺直了腰板,目光在刘协脸上停了一瞬。
“但老臣有三个要求。”
董承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又按上了刀柄。
他在旁边看了半天,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天子亲自登门,弯腰恳求,你徐荣一个种菜的老头,还拿腔拿调起来了?
他刚要开口,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伏完。
伏完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董承咬着牙,把话咽了回去。
徐荣看了董承一眼,目光平淡。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老臣要节制长安所有兵马。禁军、虎卫军、各府家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董承,“包括董将军的人。”
董承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他手下那八百家丁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攒起来的,
吃他的粮,拿他的饷,平日里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
徐荣这一句话,是要把他手里的刀夺过去。
可他也知道,只论行军打仗,徐荣能顶他十个。
这几百人,在徐荣手上,只怕比在自己手上有用。
所以还是咬牙点了头。
刘协见董承也没了意见,也不犹豫:“自然如此。”
徐荣点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陛下需和老臣走一趟禁卫营。”
此言一出,伏完脸色骤变。
“不可!”他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禁卫营三千兵马,全是曹操的人。陛下亲往,若有不测——”
伏完顿了顿,提议道:
“不如我陪你——”
“伏大夫。”徐荣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把伏完后面的话生生切断。
“禁军不认识你。你去了,他们不会听你的。”
他看着伏完,又看了看董承,“也不会听董将军的。更不会听我的。”
他转过头,望着刘协:“他们只认一个人——天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伏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徐荣说得对。
禁军三千人,是从各路兵马中拣选出来的精锐,直接听命于曹操。
曹操不在长安,他们就是一群没有主人的猛犬。
派谁去都压不住。
除非天子亲至。
“可陛下万金之躯,怎能——”伏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意。
“伏卿。”刘协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望着徐荣,目光平静。这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
“朕答应你。”
伏完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徐荣望着刘协,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鼓起勇气。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董卓虽乃祸国奸臣。”
徐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刘协能听清。
“但他毕竟对老臣有恩。”
刘协的眉头微微一挑。
“老臣当年在西凉犯了军法,按律当斩。是董卓救的老臣。这份恩情,老臣记了一辈子。”
徐荣的声音有些晦涩,他想起那一年冬天,西凉下了好大的雪。
他因为酒后打了上司,被绑在校场上,等着天亮问斩。
是董卓掀开帐帘走出来,
看了他一眼,说这小子有种,留下给我当亲卫。
那时候董卓还不是后来的董卓。
那时候的董卓还是个豪爽的西凉汉子,打仗冲在最前面,分赏赐的时候从来不拿大头。
兄弟们跟着他,有肉吃,有酒喝。
只是后来的事,徐荣不愿意去想。
“他做的事,天下人恨他,老臣不说什么。但老臣不能恨他。”
他抬起头,望着刘协。
“若此战能胜,老臣不要丁点赏赐。只求陛下允许——让老臣将董卓葬回家乡。”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
伏完的眉头拧了起来。种辑和吴硕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董承更是直接变了脸——
他当年跟着董卓干过,后来背叛了董卓,投了曹操。
董卓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一块谁都不愿意碰的旧伤疤。
刘协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冕旒的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董卓。
这个名字,对刘协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洛阳皇宫的那场大火。
意味着兄长被废。
意味着他坐在御座上,成为一个傀儡。
他恨董卓。比恨任何人都恨。
可他看着徐荣。
这个五十八岁的老将,须发花白,满手是泥,站在菜地边上,对他说:董卓对老臣有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