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六月十九,邺城。
消息传到邺城时,刘备正在后堂与田丰对弈。
棋局已至中盘,刘备执白,田丰执黑。
白子一条大龙从左上蜿蜒至中腹,看似气势磅礴,实则被黑子隐隐罩住,首尾难顾。
刘备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的更鼓。
“主公。”田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这一子,您已经看了一刻钟了。”
刘备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枚棋子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田丰放下茶碗,没有再催。
他跟随刘备多年,知道主公不是在走神,而是在想事。想什么事,他也大概猜得到。
自从牛憨送回长公主那封信,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长安的消息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风里。
董承起兵了没有?
天子怎么样了?
曹操回长安了没有?
没人知道。邺城离长安太远,消息传到的时候,往往已经是旧闻了。
刘备终于落下了那枚白子。
田丰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一手,既不是守,也不是攻,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主公这一手,”田丰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
“臣看不明白。”
“备也看不明白。”刘备说。
田丰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望着刘备。
刘备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元皓,”他忽然开口,“你说,这盘棋,我该不该下?”
田丰沉默了。
他知道刘备问的不是棋。是长安。是天子。
“主公心中已有答案。”
田丰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落下了那枚黑子。
刘备低下头,看着棋盘。
田丰这一手落在他的大龙腰眼上,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既没有立刻收紧绞索,也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间。
只是静静地压在那里,等他自己做出选择。
不过刘备的那枚白子到底还是没有落下去。
因为田畴的信使到了。
作为负责刘备所有情报的绝对心腹,他的信使,可以在任何情况下面见主公。
信不长。
“夏侯惇已入长安。天子不在城中。”
“徐荣率军护驾,出北门,往池阳方向而去。夏侯惇已率兵追击。”
“马超前锋庞德,距池阳尚有十三日。”
刘备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棋盘旁边。
棋盘上,他那条大龙还在黑子的包围中,首尾难顾,进退两难。
他低头看着了期盼一眼:“元皓,这盘棋,不下了。”
田丰点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一揖。
刘备站起身,走到堂前。
典韦已经等在廊下,手里捧着他的剑。
他接过剑,系在腰间。
“传令下去。”
“全军整装。明日寅时,兵发长安。”
堂中一片寂静。田丰直起身,望着刘备的背影。
那张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可此刻站在廊下,被午后的阳光照着,却像一座山。
“臣,”田丰的声音有些发颤,“领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邺城。
赵云的白马义从最先动起来。
那些白袍白马的骑兵,从军营里鱼贯而出,在城外列阵。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烟,远远望去,像一条白龙从邺城门口蜿蜒而出。
典韦的亲卫营紧随其后,铁甲铿锵,刀矛如林。
牛憨的玄甲军虽然留在幽州没有跟来,但靖北营却迎来了他们创始人。
张郃的步卒还在汝南,但清河颜良却接到军令回师邺城驻守。
郭嘉来的时候,刘备正在后堂披甲。
那副明光铠已经很久没穿了,皮绳有些发硬,他系甲带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
郭嘉靠在门框上,
拎着他那只从不离身的茶葫芦,看着刘备跟甲带较劲,也不帮忙。
“主公,”他懒洋洋地开口,“您这一去,邺城可就空了。”
刘备头也不抬:“有元皓在。”
郭嘉灌了一口茶:“您知道臣说的不是邺城。”
他顿了顿,
“臣说的是——您这一去,跟曹操的盟约,可就彻底撕了。”
刘备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系甲带,一根一根,系得结结实实。
系完最后一根,他直起身,望着郭嘉。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奉孝,”他说,“天子在逃。”
郭嘉拎着茶葫芦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刘备的脸,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释然。
他把茶葫芦往腰间一挂,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一揖。
“臣,”他说,“去备马。”
贾诩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走进后堂时,刘备已经披好了甲,正站在舆图前,望着长安的方向。
贾诩没有打搅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刘备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舆图上那个标注着“长安”的红点。
“文和,”刘备没有回头,“你说,这一仗,该怎么打?”
贾诩略一沉吟,提步上前。手指按在舆图上池阳的位置,轻轻一点。
“徐荣挟天子往池阳,意在会合马超。”
“马超前锋距池阳尚需十余日马程——可夏侯惇就在长安,离池阳不过两日。”
他语声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不过徐荣这一步,并不算错。”
指尖在池阳四周缓缓画了个圈。
“伏完、董承举事,手中至少两千人。长安禁军三千,如今也尽归徐荣。这便是五千。”
“再从长安一路收拢郡兵、降卒,若能抢进池阳,他手里至少能有七千之数。”
“而夏侯惇自散关千里奔袭长安,沿途根本来不及征调兵马。”
贾诩抬眼看着刘备,
“散关常驻兵力一万,夏侯惇不可能倾巢而出——他要留人防张鲁。”
“所以他带到长安的,至多七千人。就算加上洛阳的虎卫军,也才刚刚过万。”
他收回手指。
“天子一旦入了池阳,他绝不会拿一万人,去啃七千人守的城。”
“何况,他也未必啃得动徐荣。”
指尖并未停驻,自池阳向北缓缓推移,越过嵯峨山、北仲山,最终落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