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贾诩按住了那个名字,“关键不在池阳,在云阳。”
“马超若想接应天子,必走云阳。曹操若想挡住马超,也必守云阳。”
“谁先到云阳,谁就能赢。”
刘备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云阳”二字,沉默了很久。
“文和,”他忽然问,“你说,天子现在在想什么?”
贾诩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望着刘备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兴奋,没有激昂,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还有一种更深更沉的——悲悯。
“臣不知。”贾诩轻声道。
刘备没有再问。他只是望着舆图,望着那条从长安蜿蜒向东的路。
那条路通往冀州。
他忽然想,也许天子根本不应该往西去。
往西是马超,是曹操,是虎豹骑,是杀不完的追兵。往东,是他刘备。
可天子没有往东。天子往西去了。
“他觉得我不值得信。”刘备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贾诩垂低了眸子,假装自己是一尊雕像。
…………
建安五年六月十九,夜。
曹操在宛城以北的官道上接到了夏侯惇的急报。
信使的马是跑死的,人也几乎脱了力,
被亲卫架到曹操面前时,嘴唇干裂,眼眶深陷,只说了四个字
“长安,有变”
然后便一头栽倒。
曹操没有立刻拆信。他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眼信使那张灰败的脸,然后对许褚说:
“抬下去,喂水,别让他死了。”
许褚应了一声,亲自把人架走。
曹操这才拆开那封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急报。
火把的光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丞相钧鉴:董承、伏完等人起兵谋逆,攻破未央宫,劫持天子。”
“徐荣叛,率禁军护驾北出。”
“臣已率本部入长安,正追击徐荣。天子往池阳方向而去。”
“马超前锋庞德已过安定,距长安约十余日。臣惇顿首。”
曹操看完信,没有立刻下令。
他把信折好,塞回袖中,然后抬起头,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官道。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黄土高原上特有的干燥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夜枭的叫声,
一声长,一声短,像是谁在暗处打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暗号。
“传令全军止步,就地扎营。传诸将议事。”
中军帐很快搭了起来。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张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的舆图。
荀攸、许攸、程昱、满宠分坐两侧。
火盆里烧着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落在青砖地上,旋即熄灭。
曹操把夏侯惇的信递给诸人传阅。
许攸是最后一个接到的。
他看完,没有把信还回去,而是放在案上,手指在“池阳”二字上轻轻点了点。
“徐荣。”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了然,
“这个老东西,十年没碰兵符,倒还没生疏。”
曹操看着他:“子远有何见解?”
许攸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池阳的位置。
“池阳,北临泾水,南望长安。徐荣挟天子往此处,是在等马超。”
他的手指从池阳向西移动,
越过嵯峨山、北仲山,落在云阳。
“马超从安定来,必走云阳。”
“云阳是安定通往关中的咽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转过身,望着曹操,“丞相,徐荣这一步,走得极准。”
“他手里的兵不多,守不住长安,所以去了池阳。”
“池阳虽小,但既有城墙之高,又有泾水为障。他只要在池阳撑到马超来,里应外合,关中局势便要大变。”
曹操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许攸的手指从云阳缓缓向东移动,越过北仲山,落在一条不起眼的官道上。
“所以,关键不在池阳,而在云阳。”
“我军若能先到云阳,就能截住马超。”
“截住马超,池阳便是一座孤城。徐荣手里的那点兵,守不了多久。”
曹操点头,示意他继续。
许攸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丞相,臣斗胆问一句——曹纯的虎豹骑,现在何处?”
曹操的眉头微微一动。
许攸不等他回答,继续道:
“虎豹骑是丞相的铁骑,一日一夜可行三百里。”
“若命曹纯率虎豹骑先行,直插云阳,截住马超,徐荣便不足为虑。”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来晃去。
程昱捋着胡须,缓缓点头:
“子远此策,正合兵法。截其援,困其城。徐荣等不到马超,池阳之围自解。”
满宠也道:“且云阳地势险要,虎豹骑若先据之,马超即便到了,也难寸进。”
曹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曹纯。”他开口。
帐帘掀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大步走进来。
曹纯,字子和,曹操的族弟,虎豹骑的统领。他身量不高,却精悍结实,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末将在。”
曹操从案上取过一枚令牌,递给他。
“你率虎豹骑三千,副将徐晃,即刻出发。”
“日夜兼程,抢占云阳。不能让马超过云阳一步。”
曹纯双手接过令牌,声音短促有力:“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曹操又叫住他。
“子和。”
曹纯回过头。
曹操望着他,目光沉静:“马超此人,勇则勇矣,性情暴烈。”
“你若先到云阳,不要与他硬拼。守住城隘,拖住他,便是大功一件。”
曹纯抱拳:“丞相放心。”
他大步走出帐外。
片刻后,营中响起低沉的号角声,
三千虎豹骑如一条黑龙从营地中涌出,马蹄声如闷雷,滚滚向西而去。
许攸目送曹纯出帐,重新坐回案前。
他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忽然又道:
“丞相,还有一路。”
曹操看着他。
许攸放下茶碗,手指在舆图上向东移动,越过函谷关,越过洛阳,落在冀州。
“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