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的气氛骤然一紧。
许攸的声音不疾不徐:
“长安之变,刘备迟早会知道。”
“若他趁丞相北上之际,从冀州出兵,渡河而西,则并州危矣。”
程昱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备与丞相有盟约,五年之内不得南下。他若出兵,便是背盟。”
许攸讥笑一声,摇摇头:
“仲德,盟约这东西,是用来约束弱者的。”
“刘备如今据有六州,带甲十万,他若想背盟,盟约不过是一张帛。”
程昱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知道许攸说得对。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公达。”
荀攸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此刻听到曹操唤他,才微微抬起头。
“你说。”
荀攸沉吟片刻,缓缓道:
“刘备此人,最是重名。他若出兵,必师出有名。”
“如今长安之变,天子蒙尘,他若以‘勤王’为名,天下人只会赞他忠义,不会说他背盟。”
他顿了顿,“所以,防刘备,不在拦,在牵。”
曹操眉头一挑:“如何牵?”
荀攸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住了两个位置。
“并州,张辽。兖州,夏侯渊。”
他抬起头,望着曹操,
“刘备若从冀州出兵,必走并州。张辽久在并州,熟知山川险要。”
“让他据城而守,不必与刘备决战,只需拖住他。”
“待到迎回天子,尘埃落定,刘备之危,不战而解。”
“至于兖州——”
荀攸的手指在兖州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兖州是我军根基,亦是刘备眼中钉。”
“他只怕无日不盼夺取兖州,将南北连成一片。”
“故兖州之地,不在守,而在牵。”
“若刘备倾巢而出,可命夏侯渊从兖州出兵,佯攻泰山,刘备必分兵回救。”
“如此,他的‘勤王’便成了首尾难顾。”
曹操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望着舆图,目光从并州移向兖州,又从兖州移向冀州,最后落在刘备的名字上。
“公达,”他忽然问,“你说,刘备会不会来?”
荀攸沉默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刘备会不会来,取决于刘备是什么样的人。而荀攸,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刘备。
他只知道刘备是汉室宗亲,是六州之主,
是曹操这一生最大的对手。可刘备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曹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感慨。
“文若不在,”他说,
“若文若在,他一定知道刘备会不会来。”
没有人接话。
荀攸低下头,望着案上的茶碗。许攸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程昱捋着胡须,沉默不语。满宠垂着眼帘,像一尊雕像。
炭火噼啪作响。
曹操收回目光,从案上取过两枚令牌。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张辽守并州,据城而守,不得与刘备野战。”
“夏侯渊守兖州,加强戒备,若刘备东顾,佯攻泰山,牵制其兵。”
两匹快马载着曹操的军令,连夜向东疾驰而去。
一匹往并州,一匹往兖州。马蹄踏碎了月光,在官道上扬起长长的尘烟。
建安五年六月十九,夜。
同一个夜晚,数百里之外的池阳城外,火把如龙。
徐荣站在泾水北岸,望着对岸那座黑黢黢的城池。
池阳不大,方圆不过三里,城墙是夯土的,年久失修,好几处豁口用木栅胡乱堵着。
可它背靠泾水,三面是平地,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城里有粮。
他身后的队伍拉得很长。
三千禁军走在最前面,甲胄整齐,步伐沉稳,是王忠死后他从禁卫营收拢的精锐。
后面跟着董承的八百家丁,再后面是种辑的几百胡骑残部,最后是从长安沿途收拢的郡兵、溃卒,
稀稀拉拉,拖了足有两三里地。
总共有七千多人。
人不多,可也不少。
徐荣骑在那匹老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铠甲的铁片在夜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可那双眼睛却像两簇烧不尽的炭火。
“将军。”一个亲卫策马上前,“池阳城门紧闭,城上有人,但不见旗号。”
徐荣点了点头。
池阳的守将是谁,他不知道。
也许是曹操的人,也许是观望的墙头草。但不管是谁,这座城,今晚必须拿下来。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
“禁军列阵,火把多点一些。让城上的人看看,天子到了。”
命令传下去,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
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把泾水照得波光粼粼,把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三千禁军在火光中列成方阵,刀矛如林,甲胄森然。
刘协的马车被推到了阵前。
他没有下车,只是掀开了车帘。
冕旒的玉珠在火把的光里轻轻晃动,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伏完骑马跟在马车旁边,手按剑柄,脸色苍白。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眼窝青黑,嘴唇干裂,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董承站在禁军方阵的前排,手里握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刀。
刀身上有几道豁口,是前几天政变时砍出来的。
他没有换刀,也没有磨。他觉得这把豁了口的刀,跟他现在的心境很像。
徐荣策马上前,独自一人,马蹄踏过泾水上的石桥,在桥心停住。
“城上的人听着。”他的声音在夜风中远远传开,不高,却清清楚楚,
“天子驾至。开门迎驾。”
城上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火把晃动,有人探出头来往下张望。
一个将领模样的汉子站在城楼垛口后面,手扶着墙垛,声音发颤:
“徐……徐将军?末将是池阳都尉张横。敢问……敢问陛下真的来了?”
徐荣没有回答。
他拨转马头,让开桥心,露出身后那片火把的海洋。
三千禁军。天子车驾。黑色的“漢”字大纛。
城上又是一阵寂静。
然后张横的身影从垛口消失了。
片刻后,城门内侧传来铁门闩被抬起的沉闷声响,门轴转动,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缓缓打开。
火把的光从城门洞里涌出来,把桥头的徐荣照得通亮。
张横跪在城门内侧,身后的士卒跪了一地。
“末将张横,恭迎陛下!”
徐荣策马入城。
他没有看张横,也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卒。
而是扫过城内的街道、房屋、粮仓的位置、水井的分布,在心里一一记下。
池阳不大,但够用。
城里有三眼水井,粮仓建在城西北,存粮大约够七千人吃半个月。
城墙有几处豁口,需要连夜修补。城门包铁还算厚实,一时半会儿撞不开。
他勒住马,回过头。
刘协的马车正缓缓驶过石桥。
车轮碾过桥面的青石,发出辘辘的声响。
火把的光映在马车上,把车帘上的云纹照得忽明忽暗。
伏完跟在车旁,董承率禁军鱼贯入城,种辑的胡骑断后。
徐荣看着这队人马从桥上一拨一拨地过来,忽然觉得很累。
从那日一时心软,答应出山起,天子安危,全军性命都在他肩上扛着。
如今到了池阳,终于可以放下来歇一歇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生硬。
脚落地的时候,腰间猛地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了一下。
他扶住马鞍,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老了。
那天在禁卫营,他一枪扎死王忠。
那一枪出手极快,枪尖从王忠的喉结刺入,从后颈透出,干净利落。
禁军们看到这一幕,再没人敢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枪刺出去的时候,他的腰闪了一下。
不是大伤,但隐隐作痛,
走路不碍事,翻身下马的时候却能疼出一身冷汗。
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才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走向城门。
……
池阳县衙被改做行在。
大堂上点灯昏暗几盏,斑斑点点墙面和地图照见。
主位上刘协已经坐下,放在案边的冕旒露出那张疲惫而年轻的脸。
伏完、董承、种辑、吴硕分坐两侧。
徐荣最后一个走进来,站在舆图前。
“城中存粮可支半月。泾水为障,又有城墙,可固守待援。”
刘协点点头,松了口气。
根据之前的情报,马超的前锋已经进入安定郡了,到池阳也不过是十几天。
来的及。
徐荣继续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三件事。”
“第一,修补城墙,布置防务。第二,派出斥候,打探曹操大军的动向。第三——”
他顿了顿,“派人往云阳方向,联络马超。”
伏完接口道:
“马超前锋庞德,距池阳尚有十余日。若曹操大军先到,咱们这点人,守不住半个月。”
徐荣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众人的共识。
若来的是夏侯惇,他或许还可倚城固守,以待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