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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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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中的气氛骤然一紧。

  许攸的声音不疾不徐:

  “长安之变,刘备迟早会知道。”

  “若他趁丞相北上之际,从冀州出兵,渡河而西,则并州危矣。”

  程昱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备与丞相有盟约,五年之内不得南下。他若出兵,便是背盟。”

  许攸讥笑一声,摇摇头:

  “仲德,盟约这东西,是用来约束弱者的。”

  “刘备如今据有六州,带甲十万,他若想背盟,盟约不过是一张帛。”

  程昱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知道许攸说得对。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公达。”

  荀攸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此刻听到曹操唤他,才微微抬起头。

  “你说。”

  荀攸沉吟片刻,缓缓道:

  “刘备此人,最是重名。他若出兵,必师出有名。”

  “如今长安之变,天子蒙尘,他若以‘勤王’为名,天下人只会赞他忠义,不会说他背盟。”

  他顿了顿,“所以,防刘备,不在拦,在牵。”

  曹操眉头一挑:“如何牵?”

  荀攸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住了两个位置。

  “并州,张辽。兖州,夏侯渊。”

  他抬起头,望着曹操,

  “刘备若从冀州出兵,必走并州。张辽久在并州,熟知山川险要。”

  “让他据城而守,不必与刘备决战,只需拖住他。”

  “待到迎回天子,尘埃落定,刘备之危,不战而解。”

  “至于兖州——”

  荀攸的手指在兖州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兖州是我军根基,亦是刘备眼中钉。”

  “他只怕无日不盼夺取兖州,将南北连成一片。”

  “故兖州之地,不在守,而在牵。”

  “若刘备倾巢而出,可命夏侯渊从兖州出兵,佯攻泰山,刘备必分兵回救。”

  “如此,他的‘勤王’便成了首尾难顾。”

  曹操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望着舆图,目光从并州移向兖州,又从兖州移向冀州,最后落在刘备的名字上。

  “公达,”他忽然问,“你说,刘备会不会来?”

  荀攸沉默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刘备会不会来,取决于刘备是什么样的人。而荀攸,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刘备。

  他只知道刘备是汉室宗亲,是六州之主,

  是曹操这一生最大的对手。可刘备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曹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感慨。

  “文若不在,”他说,

  “若文若在,他一定知道刘备会不会来。”

  没有人接话。

  荀攸低下头,望着案上的茶碗。许攸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程昱捋着胡须,沉默不语。满宠垂着眼帘,像一尊雕像。

  炭火噼啪作响。

  曹操收回目光,从案上取过两枚令牌。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张辽守并州,据城而守,不得与刘备野战。”

  “夏侯渊守兖州,加强戒备,若刘备东顾,佯攻泰山,牵制其兵。”

  两匹快马载着曹操的军令,连夜向东疾驰而去。

  一匹往并州,一匹往兖州。马蹄踏碎了月光,在官道上扬起长长的尘烟。

  建安五年六月十九,夜。

  同一个夜晚,数百里之外的池阳城外,火把如龙。

  徐荣站在泾水北岸,望着对岸那座黑黢黢的城池。

  池阳不大,方圆不过三里,城墙是夯土的,年久失修,好几处豁口用木栅胡乱堵着。

  可它背靠泾水,三面是平地,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城里有粮。

  他身后的队伍拉得很长。

  三千禁军走在最前面,甲胄整齐,步伐沉稳,是王忠死后他从禁卫营收拢的精锐。

  后面跟着董承的八百家丁,再后面是种辑的几百胡骑残部,最后是从长安沿途收拢的郡兵、溃卒,

  稀稀拉拉,拖了足有两三里地。

  总共有七千多人。

  人不多,可也不少。

  徐荣骑在那匹老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铠甲的铁片在夜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可那双眼睛却像两簇烧不尽的炭火。

  “将军。”一个亲卫策马上前,“池阳城门紧闭,城上有人,但不见旗号。”

  徐荣点了点头。

  池阳的守将是谁,他不知道。

  也许是曹操的人,也许是观望的墙头草。但不管是谁,这座城,今晚必须拿下来。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

  “禁军列阵,火把多点一些。让城上的人看看,天子到了。”

  命令传下去,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

  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把泾水照得波光粼粼,把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三千禁军在火光中列成方阵,刀矛如林,甲胄森然。

  刘协的马车被推到了阵前。

  他没有下车,只是掀开了车帘。

  冕旒的玉珠在火把的光里轻轻晃动,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伏完骑马跟在马车旁边,手按剑柄,脸色苍白。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眼窝青黑,嘴唇干裂,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董承站在禁军方阵的前排,手里握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刀。

  刀身上有几道豁口,是前几天政变时砍出来的。

  他没有换刀,也没有磨。他觉得这把豁了口的刀,跟他现在的心境很像。

  徐荣策马上前,独自一人,马蹄踏过泾水上的石桥,在桥心停住。

  “城上的人听着。”他的声音在夜风中远远传开,不高,却清清楚楚,

  “天子驾至。开门迎驾。”

  城上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火把晃动,有人探出头来往下张望。

  一个将领模样的汉子站在城楼垛口后面,手扶着墙垛,声音发颤:

  “徐……徐将军?末将是池阳都尉张横。敢问……敢问陛下真的来了?”

  徐荣没有回答。

  他拨转马头,让开桥心,露出身后那片火把的海洋。

  三千禁军。天子车驾。黑色的“漢”字大纛。

  城上又是一阵寂静。

  然后张横的身影从垛口消失了。

  片刻后,城门内侧传来铁门闩被抬起的沉闷声响,门轴转动,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缓缓打开。

  火把的光从城门洞里涌出来,把桥头的徐荣照得通亮。

  张横跪在城门内侧,身后的士卒跪了一地。

  “末将张横,恭迎陛下!”

  徐荣策马入城。

  他没有看张横,也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卒。

  而是扫过城内的街道、房屋、粮仓的位置、水井的分布,在心里一一记下。

  池阳不大,但够用。

  城里有三眼水井,粮仓建在城西北,存粮大约够七千人吃半个月。

  城墙有几处豁口,需要连夜修补。城门包铁还算厚实,一时半会儿撞不开。

  他勒住马,回过头。

  刘协的马车正缓缓驶过石桥。

  车轮碾过桥面的青石,发出辘辘的声响。

  火把的光映在马车上,把车帘上的云纹照得忽明忽暗。

  伏完跟在车旁,董承率禁军鱼贯入城,种辑的胡骑断后。

  徐荣看着这队人马从桥上一拨一拨地过来,忽然觉得很累。

  从那日一时心软,答应出山起,天子安危,全军性命都在他肩上扛着。

  如今到了池阳,终于可以放下来歇一歇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生硬。

  脚落地的时候,腰间猛地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了一下。

  他扶住马鞍,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老了。

  那天在禁卫营,他一枪扎死王忠。

  那一枪出手极快,枪尖从王忠的喉结刺入,从后颈透出,干净利落。

  禁军们看到这一幕,再没人敢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枪刺出去的时候,他的腰闪了一下。

  不是大伤,但隐隐作痛,

  走路不碍事,翻身下马的时候却能疼出一身冷汗。

  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才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走向城门。

  ……

  池阳县衙被改做行在。

  大堂上点灯昏暗几盏,斑斑点点墙面和地图照见。

  主位上刘协已经坐下,放在案边的冕旒露出那张疲惫而年轻的脸。

  伏完、董承、种辑、吴硕分坐两侧。

  徐荣最后一个走进来,站在舆图前。

  “城中存粮可支半月。泾水为障,又有城墙,可固守待援。”

  刘协点点头,松了口气。

  根据之前的情报,马超的前锋已经进入安定郡了,到池阳也不过是十几天。

  来的及。

  徐荣继续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三件事。”

  “第一,修补城墙,布置防务。第二,派出斥候,打探曹操大军的动向。第三——”

  他顿了顿,“派人往云阳方向,联络马超。”

  伏完接口道:

  “马超前锋庞德,距池阳尚有十余日。若曹操大军先到,咱们这点人,守不住半个月。”

  徐荣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众人的共识。

  若来的是夏侯惇,他或许还可倚城固守,以待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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