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来的是曹操,那便当真毫无机会可言。
他们眼下握有七千人,听来不少,但真正能上阵厮杀的,不过那三千禁军。
董承的八百家丁,打打顺风仗尚可,一旦遭遇曹操的虎豹骑,便只有一触即溃的份。
至于种辑的胡骑,更不必提——
残兵败将,士气低迷,充其量只够列于阵后,壮一壮声势罢了。
手中能打的牌实在太少了。
想到此处,徐荣又揉了揉腰,眉头微微皱起,旋即又舒展开。
堂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将军,王允先生求见。”
徐荣看了刘协一眼。刘协点了点头。
王允走进来时,堂中所有人都看出了他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好消息。
他的须发比前几天更白了,眼窝深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手里攥着一卷帛书,指节泛白。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杜畿托扶风杜氏送来急报。”
刘协接过帛书,展开。才看几行,脸色就变了。
伏完见刘协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跟着变了。
董承站起身,走到刘协身后,低头去看那卷帛书。
种辑和吴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刘协看完,把帛书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堂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曹纯的虎豹骑,”刘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已往云阳去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
董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种辑猛地站起来,又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坐了下去。
吴硕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发抖。
伏完望着刘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徐荣还站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杜畿的消息,可靠吗?”
王允点头:“扶风杜氏,是杜畿的本家。”
“杜畿在曹操帐下,不便亲自传信,托了族中兄弟星夜送来。”
徐荣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望着墙上那张舆图。
池阳。云阳。安定。
他的目光从池阳向西移动,越过嵯峨山、北仲山,落在云阳那个小小的黑点上。
曹纯的虎豹骑,曹操麾下最精锐的铁骑,一日一夜可行三百里。
从宛城到云阳,若日夜兼程,用不了几天。
而马超的前锋,距池阳尚有十余日。
谁先到云阳,谁就扼住了关中的咽喉。
虎豹骑会先到。
徐荣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然后转过身。
“陛下,”他说,“不能在池阳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徐荣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曹纯抢占云阳,是为截住马超。”
“若马超被挡在云阳以西,池阳便是一座孤城。夏侯惇的追兵就在身后,咱们等不起。”
堂中吵成一团。
董承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他的声音最大,压过了所有人:
“向西!马超就在安定,庞德距此不过十余日路程!”
“咱们有七千人,护着陛下走小路,翻过北仲山,最多五天就能跟庞德会合!”
“到时候西凉铁骑在手,还怕什么虎豹骑?”
徐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众人,一言不发。
“五天?”种辑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董将军,你当虎豹骑是死人吗?”
“杜畿的消息说曹纯已往云阳去了。宛城到云阳多远?你算过没有?”
“那也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董承猛地转过身,指着种辑,
“你的胡骑在长安城门口被虎卫军打得屁滚尿流,如今倒知道怕了?”
种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霍然站起:“董承!你——”
“够了。”
徐荣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
堂中骤然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安静的沉稳。
“董将军说向西。”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老臣问你几件事。第一,虎豹骑现在何处?谁知道?”
董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杜畿的消息说曹纯已往云阳去了。那是多会得到的消息?谁能说清楚?”
徐荣顿了顿,
“若他们已经过了云阳,正往池阳来,咱们往西走,是去会合马超,还是自投罗网?”
堂中无人应答。
“第二。”徐荣竖起第二根手指,
“夏侯惇在身后。从长安到池阳,快马两日路程。”
“咱们昨日到的池阳,夏侯惇的追兵今日到了何处,谁知道?”
依旧无人应答。
“若咱们往西走,夏侯惇从身后追上来。前有虎豹骑,后有夏侯惇。”
“七千人,护着陛下,护着诸位大人,护着粮草辎重,走在北仲山的山路上。”
“董将军,你带过兵。你告诉老臣,那是什么下场?”
董承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攥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了。
堂中一片死寂。
王允轻咳一声,缓缓站了起来。
“徐将军所言极是。向西,是险途。”
他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指,从池阳向北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蜿蜒曲折,穿过嵯峨山、北仲山的余脉,绕过泾水的上游,
一路向北,最终消失在舆图的边缘。
“向北。”王允转过身,望着众人,
“池阳以北,是冯翊郡的山地。山高林密,道路崎岖。”
“虎豹骑是铁骑,在山地里跑不起来。”
“咱们带着陛下走小路,翻山越岭,虎豹骑追不上。”
董承眉头一皱:“向北?向北去哪?”
王允的手指在舆图上继续向北移动,越过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和山脊,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并州。”
堂中微微一静。
王允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老夫是太原王氏出身。并州之地,老夫的故旧门生,遍布州郡。”
“若陛下能至并州,老夫可以联络各地豪族,举并州为基业,重整旗鼓,再图天下。”
太原王氏。
这几个字在堂中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
种辑的眼睛亮了起来。
吴硕也抬起了头。
董承脸上的焦躁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豫的期待。
并州。那可是大汉的边郡,山河表里,天下精兵之地。
若真能据并州为基业,即便关中丢了,也未尝没有翻盘的机会。
“王公此策……”种辑刚开口,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不可。”
伏完站了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与王允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条蜿蜒向北的路线上。
他的脸上没有激动,也没有反对的急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冷静。
“王公,您说得对。虎豹骑在山地里跑不快。”
他转过头,望着王允,
“可曹操不只是虎豹骑。”
“他有步兵,有郡兵,有散布在各地的驻军。虎豹骑追不上,那些步兵呢?”
王允的眉头微微一动。
伏完继续道:
“咱们带着陛下,带着文官,带着粮草辎重,翻山越岭走小路。一日能走多少里?”
“曹操的步兵走大路,一日能走多少里?”
“咱们在前面翻山,曹操的步兵堵住并州的入口。”
“到时候,咱们被困在山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那是什么下场?”
王允沉默了。
伏完的手指从舆图上并州的位置缓缓向南移动,落在一条蜿蜒的蓝线上:
“还有。从冯翊往并州,要渡黄河。王公,您觉得曹操会想不到吗?”
他转过身,望着堂中众人:
“曹操的军令,比咱们的人马快。渡口只怕早就封锁了。”
“咱们千辛万苦翻过山,到了黄河边上,发现全是曹军的人。”
“到那时,怎么办?”
堂中再次陷入死寂。
吴硕站起来,提议固守池阳,等待马超突破云阳。
种辑立刻反驳,说池阳城小粮少,夏侯惇到了还可以守,若曹操到了呢?
手下这几千人,能够拿起武器对付曹操吗?
董承又站了起来,说既然向西不行,向北不行,守城不行,那不如分兵。
他率一部往西佯动,吸引曹军注意,徐荣护着天子走小路向北。
伏完立刻否决,说本来就兵少,再分兵,两路都活不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
有人拍案,有人站起,有人在舆图前指指画画,有人坐在角落里低头不语。
争吵声从堂中蔓延到廊下。
烛火被来来往往的人影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在墙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阴影。
只有两个人没有开口。
刘协坐在主位上,冕旒的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
他望着堂中这些争吵不休的大臣,没有说话。
徐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地图上,低头沉思。